天还没亮,唐诗婷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摸黑穿好了那件百家衣,又把兔皮背心套在外面。
背篓里东西昨晚就已经收拾妥当,她把短刀别在腰间,背篓上肩,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年的小屋。
窗台上的陶罐里还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是阿禾秋天时摘给她的。
她没有带走,就让它留在那里。
她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还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穿过院子,拉开院门的门栓,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桂花家的方向。窗户里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村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清晨冻硬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赵老三家门口的时候,一条老狗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尾巴,又缩回去了。
村口的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几秒钟,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出村的土路。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身后的村子里,一盏灯亮了。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桂花家的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桂花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望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旁边的村长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赵老三家也亮了。他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站在自家院门口,朝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村长家的方向。
隔着几座院子,他看到村长家门口那盏灯,便什么都明白了。
孙瘸子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槛上,他婆娘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问“是不是走了”,他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绣花家的灯也亮了。她坐在窗前,借着油灯的光,继续缝着手里那只还没做完的鞋垫。她没有往外看,因为她知道,看了也只是让自己心里更难受。
一盏接一盏的灯火,在青柳村的各家各户亮了起来。
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人高声呼喊,甚至没有人走出村子去追。
他们只是亮起了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在黑暗中独自上路的人照亮一段看不见的路。
村长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些次第亮起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炷香,点上,插在堂屋的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中缓缓散开。
“她走了。”村长说。
桂花靠在门框上,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里正来了。
他坐在村长家的堂屋里,听村长说了唐诗婷离开的事情,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茶碗,说了一句:“给她建个庙吧。”
村长抬起头看着他。
“上次她说不建,我听她的。”里正说,“现在她走了,这事不用听她的了。”
村长想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建。”
里正又说:“庙不用大,但要有香火。再找个识字的人,把她做过的事情记下来,传给后人看。不能让人忘了她。”
村长把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周长生。周长生正在低头看书,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了村长的视线。
“长生,这事你来办。”
周长生合上书,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问要记什么,因为他知道要记什么。从唐诗婷第一天出现在村口开始,到桑树发芽,到豆腐坊开张,到酒楼大比,到全村交齐赋税,到阿禾上学堂,到他亲眼看着那件百家衣穿在她身上——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会把它们全部写下来,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唐诗婷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她沿着土路一直往南走,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没有停下来休息。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才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桂花塞给她的两张烙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她继续走,一直走到傍晚,脚下的路已经从宽阔的土路变成了狭窄的山道。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四周的山越来越深,人烟越来越少,这正是她想要的。
天黑之前,她在山脚下找到一处避风的岩壁,在下面清理出一块平坦的地面,铺上兔皮背心,靠着岩壁坐了下来。
夜里很冷,但她的身体不怕冷,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就这样走了五天。
第五天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有雪的地方。这里的海拔比青柳村高得多,气温也低得多,地面上积着厚厚的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
走路变得非常吃力,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坑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雪坑里。
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放下背篓,从旁边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又剥了一些柔韧的树皮搓成绳子。
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给自己做了一副简陋的雪橇。两根长树枝做滑板,横着绑上几根短树枝做踏板,再用树皮绳编了一个简单的固定扣,可以把背篓绑在上面。
她试着站上去,用一根长木棍撑着地面往后一推,雪橇在雪面上平稳地滑了出去。速度比她走路快多了,而且省力得多。
她调整了一下重心,又试了几次,很快就掌握了平衡的技巧。
她撑着木棍在雪地上滑行,耳边是风声和雪橇划过雪面的沙沙声。
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山,白色的树,白色的天空,她穿着一件五彩斑斓的百家衣,像一道移动的彩虹,在一片纯白的世界中穿行。
她滑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眯起眼睛,放慢了速度,因为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是一个人。
那人倒在路边,半边身子埋在雪里,身上的衣裳破旧单薄,冻得发紫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位置。
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唐诗婷停下雪橇,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女人的情况。冻伤,饥饿,脱水,如果再在这雪地里躺上一个时辰,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她把女人扶起来,把自己的水囊拧开,小心地往她嘴里喂了一点水。女人的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唐诗婷又喂了几口,然后把一张烙饼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吃。
过了一会儿,女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唐诗婷的第一眼,眼神是警惕的。
但当她看清唐诗婷的脸和那件五彩斑斓的衣裳时,她眼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困惑和一种说不清的安定感。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沙哑虚弱。
“路过的人。”唐诗婷说,“你倒在路边,我把你救起来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唐诗婷按住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别急,你再歇一会儿”。
女人没有再动,只是侧过头,看着唐诗婷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
“我叫李芙。”她说,“我家在前面山上。”
唐诗婷等她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扶着她上了雪橇。
李芙指路,唐诗婷撑着木棍在后面推,两个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缓缓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如果不是李芙指路,唐诗婷根本不会发现这条路的入口。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几排木头房子依山而建,周围用削尖的木头围了一圈栅栏,栅栏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握着刀,看到李芙被人扶着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大姐!你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被这位姑娘救了。”李芙的声音已经比刚才有力气多了。
那两个人看向唐诗婷,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审视。
唐诗婷也在看他们,看到了他们腰间的刀,看到了栅栏后面那些探头探脑的女人和孩子,看到了晾在绳子上打着补丁的衣裳,看到了角落里堆着的几筐野菜和干蘑菇。
这是一个山寨。
但跟她想象中那种杀人放火的山寨不太一样。
这里没有凶神恶煞的悍匪,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只有一群面黄肌瘦的女人和孩子,用警惕而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李芙从雪橇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那两个人说:“把栅栏门关上,别让风灌进来。去给这位姑娘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唐诗婷,语气平静而坦诚:“你一定猜到了,这里是山匪窝。但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想当山匪的。我们都是逃难的,逃荒、逃债、逃命,逃到这里实在逃不动了,才上了这座山。
我们不抢穷人,不杀无辜,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和欺压百姓的狗官。”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唐诗婷那件五彩斑斓的百家衣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害我们的。你愿意留下来住几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