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在山谷底下,从桃花驿走下去要走大半个时辰。
唐诗婷想去看看李芙说的捕鱼。她到的时候河面大部分还冻着,只有中间一道裂口,水流在冰层下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岸边有几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头,她挑了一块坐下来,把短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刀刃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拇指蹭了蹭,那痕迹嵌在钢铁的纹理里,已经渗进去了。
她把刀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把它搁在旁边的石头上,不再看了。
她坐了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踩碎冰碴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步伐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分寸感。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来了。
唐诗婷依然没有回头。她看着河面上那道裂口,水流从冰层下面翻涌上来,带着白色的泡沫,又消失在另一片冰层的下方。
她看着那水流的轨迹,什么表情都没有。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是单独一个人的,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到她侧后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姑娘。”
她没理。
那人又等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不知能否聊聊?”
唐诗婷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寇斩珩今天没穿铁甲,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厚氅,头发依然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颧骨上。
他手里提着一样东西,用一块黑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没有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
唐诗婷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河水。
寇斩珩没有被她的冷淡劝退。他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把手里那东西放在膝盖上,也没有急着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寇斩珩开口了:“相逢即是缘。”
唐诗婷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管这叫缘?”
“不然叫什么?”寇斩珩说,“大山深处,冰河岸边,你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不是缘,难道是你专程在这里等我?”
“我等鱼。”
“那更巧了。”寇斩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也等鱼。”
唐诗婷没有再接话。
寇斩珩也不在意。
他把膝盖上那东西上的黑布掀开,露出一把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牛皮鞘,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朴素到了极致。他把刀抽出来一半,刀刃在雪地的映照下泛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你那把刀,杀人之后沾了血,没洗干净。”他把刀完全抽出来,翻转刀刃,让唐诗婷看清那道干净利落的刃线,“刀刃上的血渍如果不及时清理干净,时间长了会腐蚀钢铁,影响锋利度。你这把刀虽然不是什么名器,但也不该这么糟蹋。”
他把刀收回鞘中,连同刀鞘一起,放在两人中间那块石头上,往唐诗婷的方向推了推。
“赔你的。”
唐诗婷低头看着那把刀。黑皮鞘,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是随便从哪里买来的普通货色。但她看得出来,这把刀的做工远比她腰间那把要好得多。
刀鞘的缝线均匀细密,刀柄的木材纹理细腻,握持处的弧度贴合手掌,显然是专门定制的。
“为什么?”她问。
“你那把刀是在我手下人身上弄脏的。”寇斩珩说,“我赔你一把,理所应当。”
唐诗婷伸手拿起那把刀,抽出刀刃看了看,又插回去。刀身比她那把略重一点,重心靠前,更适合劈刺。
她握着刀柄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刀放在自己膝盖上。
“谢谢。”
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寇斩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看着她把刀收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重新望向河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百家衣不该沾血。”
唐诗婷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百家衣?”
“知道。”寇斩珩说,“小时候见过。我们那边有个习俗,孩子体弱多病,家里人就会去挨家挨户讨布头,做一件百家衣,借百家的福气镇住邪祟。穿了百家衣的孩子,是被百家人护着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能穿百家衣的人,不该拿刀。”
唐诗婷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新刀,沉默了很久。
“衣服是别人给我做的。”她说,“刀是我自己要拿的。”
寇斩珩没有反驳她。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锐利,不审视,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他读不懂的东西。
“我都看不到你的精气神。”他说。
唐诗婷没有动。
“你连一点脾气都没有。整个人都很冷淡,就是,没有生气。”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你很痛苦吗?”
河谷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水流的声音还在,风的声音还在,但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唐诗婷没有回答,她看着河面上那道裂口,看着水流从冰层下面翻涌上来,又消失在另一片冰层的下方。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那道裂口,穿透了河水,穿透了河床下面的岩石,一直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寇斩珩说,“我手底下有过一个兵,打完仗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说话,不笑,不生气,什么都不在乎。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出营地,再也没有回来。我们第二天早上在河边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是自己走进河里去的。”
唐诗婷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那把新刀的刀鞘。
寇斩珩没有再看她。他也望着那条河,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不想活,我知道。”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唐诗婷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正视他。
寇斩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理解。只是平静。
“我也不想活。”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唐诗婷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走。
寇斩珩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我精神不好的时候会放弃社交。有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会听不懂或者听不清,要很长时间去想怎么回答和组织语言。所以我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很迟缓也很乱。”
唐诗婷的睫毛动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寇斩珩继续说,“想不自卑就要看不起任何人。学孙子兵法,把所有人都当成孙子去看。”
唐诗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极小,稍纵即逝。
但它是真实的,不是礼貌性的敷衍,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戳中了。
寇斩珩看到了那个笑容。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说:“是不是很有意思?换一个想法就好了。”
唐诗婷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新刀,手指沿着刀鞘的边缘慢慢滑过。
“人活着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意义是被人所赋予的。所以人就是一边活着,一边赋予。你活着,本身就在给‘意义’赋予答案。吃一粒米,赏一枝花,干一件事,皆是意义。”
寇斩珩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但是太累了。”唐诗婷的声音低了下去,“活得太清醒反而很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寇斩珩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想过改变,但最后也就那样。所以困住我的是什么,或许是我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我感觉我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了,却还想有人关心我。”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垂下眼睛,嘴角那一点弧度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寇斩珩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石头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那条冰河的裂口,沉默了很久。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也在对自己说。
“我十六岁从军,到现在十四年。死在我手上的人,我数不清。我见过最忠心的士兵被砍掉脑袋之后,身体还往前冲了三步才倒下。我见过一个村子的人被屠尽之后,第二天早上炊烟还在冒,因为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我以为我习惯了,但其实没有。我只是学会了不让自己去想。”
他转过头,看着唐诗婷:“你刚才说,人一边活着一边赋予意义。那我赋予我自己的意义,就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哪怕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哪怕活得很难受,只要还在喘气,就是在给某件事情赋予答案。”
唐诗婷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把新刀,手指停在刀鞘的中段,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自杀,到底是想开了还是想不开。
想开了不该想开的。没想开该想开的。
这个问题她想了无数遍,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在冰面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站起来,把那把新刀别在腰间,又弯腰捡起石头上那把旧刀,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把刀,我能留着吗?”她问。
寇斩珩看了她一眼:“那是你的刀,你自己决定。”
唐诗婷把旧刀也收了起来,两把刀并排别在腰间。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那件五彩斑斓的百家衣在灰白色的天地间像一抹流动的颜色,渐渐地走远了,变小了,最后消失在河谷尽头的转弯处。
寇斩珩坐在石头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河谷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风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觉得有点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