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酒楼每年入冬前都要办一场大比,各家酒楼拿出看家菜,请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品评,赢了的不但名声大噪,还能拿下镇上商会接下来一年的采买份额。
往年这个头名总是在悦来楼和聚贤居之间轮流坐庄,两家谁也不服谁。
今年的大比设在十月初八,地点在镇中心的戏台上。
天还没亮,台子下面就围满了人,连周边的树杈上都骑了几个半大小子。
锣鼓一响,各家酒楼的掌柜带着自家的招牌菜鱼贯上台,一字排开,由镇上的乡绅、商会会长和几位退隐的老厨子逐一品尝打分。
悦来楼今年推出的菜叫“芙蓉豆腐”。
这道菜是钱掌柜亲自定的名字,做法却是从桂花那里学来的。
豆腐切成均匀的方块,用高汤小火煨上半个时辰,入味之后捞出摆盘,浇上用鸡汤、火腿末、香菇丁和芡粉勾成的琉璃芡汁,最后在每块豆腐顶上点缀一小撮焯过水的嫩豌豆苗。
成菜端上来的时候,豆腐白如凝脂,芡汁晶莹透亮,豌豆苗翠绿欲滴,光是卖相就让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几位评委夹起豆腐送入口中,有人闭上眼睛慢慢咀嚼,有人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商会会长是个见多识广的老者,他吃完一块之后没有急着评价,又夹了第二块,细细品完,才开口说了两个字:“绝了。”
结果毫无悬念。
悦来楼以全票拿下了今年大比的头名。
钱掌柜站在台上,满面红光,拱手谢了一圈,当场宣布了一个消息——“芙蓉豆腐所用的豆腐,来自青柳村周氏豆腐坊,每日清晨现做现送,我悦来楼愿与周氏豆腐坊结成长久之交。”
台下掌声雷动。
消息传到青柳村的时候,桂花正在院子里收黄豆。
隔壁家的媳妇一路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桂花姐!悦来楼赢了!钱掌柜在台上亲口夸了咱家的豆腐!”
桂花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村口来了一辆马车。
钱掌柜亲自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伙计,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打开,一箱是上好的布料,一箱是腊肉干果,一箱是笔墨纸砚,最后一箱最小,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子。
村里人哪见过这个阵仗,大人小孩全围过来看热闹,把村长家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钱掌柜站在院子中间,笑容满面地跟村长和桂花签了长期的供货契约,约定从即日起,青柳村每日向悦来楼供应豆腐、豆干和豆浆,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每月结算一次,风雨不改。
桂花握着那份契约,手指把纸张的边缘都捏皱了。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把契约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签完契约,钱掌柜环顾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那位唐姑娘今日可在?”
桂花愣了一下:“她上山了,还没回来。”
钱掌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桑树林,看了豆腐坊,看了养蚕的棚子,越看越心惊。
这些东西虽然眼下规模都不大,但布局合理,井井有条,分明是有人精心规划过的。
临上车之前,钱掌柜对桂花说了一句话。
他说:“周家嫂子,你们村那位唐姑娘,是个活菩萨。你们村有她在,是你们的福气。”
桂花站在村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的影子,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然后转身回了家。
唐诗婷那天直到傍晚才下山。
她背篓里装着四只肥兔子,都是用藤条套索套到的,皮毛完整,没伤着筋骨。
她把兔子交给桂花处理,自己打了水洗脸洗手。
桂花一边收拾兔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事,说到钱掌柜签了长期契约的时候,声音又有些哽咽。
唐诗婷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晚上吃饭的时候,桂花把那份契约拿出来给唐诗婷看。
唐诗婷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挺好的”,然后就低头继续喝粥。
桂花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给她碗里多夹了一块肉。
入冬之后,山上的猎物渐渐少了。
动物们要么冬眠了,要么躲进了更深的山林里,唐诗婷上山的频率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待在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她做了一个决定。
等过了这个冬天,她就走。
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她当初留下来是因为无处可去,但现在不一样了。
村子已经走上了正轨,桑树明年就能成林,蚕也已经养出了第一批茧,豆腐坊的生意稳定了下来,村里人学会了手艺,也有了固定的销路。
有没有她在这里,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属于这里。她从来都不属于任何地方。
她开始做准备。
每天上山的时候,她会刻意多打一些猎物,攒下来的皮毛留着,打算给自己做一件御寒的衣裳。
她不会裁缝,但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
桂花发现她在剥兔皮的时候问了一嘴:“姑娘你弄这么多兔皮干啥?”
“想做件衣服。”唐诗婷说。
桂花哦了一声,没多想,还说等做好了帮她看看合不合身。
周长生日渐繁忙,书院的课业越来越重,但他每个月还是会回来一趟。
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镇上的点心给唐诗婷,有时候是一包桂花糕,有时候是两块龙须酥。
唐诗婷每次都接了,道了谢,放在桌上慢慢吃。
有一次周长生回来,看见唐诗婷坐在院子里缝兔皮。
她的针脚不算整齐,但胜在扎实,一块一块的兔皮被她拼接起来,渐渐有了一件背心的轮廓。
周长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唐姐姐,你是不是打算走?”
唐诗婷手上的针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缝着那件兔皮背心。
周长生没有再问。
他回到屋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娘。
桂花正在揉面的手停了下来,面粉沾在指缝间,白花花的一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揉面,什么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桂花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推了推身边的村长:“老头子,你说唐姑娘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村长也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迟早要走的。她不是咱们这儿的人。”
桂花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桂花照常起来做早饭。
她多蒸了两个鸡蛋,趁热剥了壳,放在唐诗婷的碗里。
唐诗婷看着碗里那两个白生生的鸡蛋,抬头看了桂花一眼。
桂花没有看她,低着头喝粥,声音瓮瓮的:“多吃点,看你瘦的。”
唐诗婷没有戳穿她红肿的眼皮,低头把鸡蛋吃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唐诗婷的兔皮背心做好了。
她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毛面朝里贴着身子,暖烘烘的。
她又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一对护膝和一双兔皮手套,虽然做工粗糙,但胜在实用。
雪停的那天,她一个人上了山。
山里的世界跟山下完全不同。
白雪覆盖了一切,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空气冷得发甜,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深处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白茫茫的世界,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空。
她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她身体两侧吹过去,吹得她的衣角和头发向后飞扬。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蝴蝶。
轻盈的,自由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住她的蝴蝶。
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下山。
回到村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禾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看见唐诗婷的身影就跑了过来。
“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了!”
“上山了。”唐诗婷蹲下来,帮她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怎么了?”
阿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草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颗红彤彤的野山楂,上面还沾着没化完的雪粒子。“我娘晒的山楂干,让我给你送一些来。泡水喝好喝的!”
唐诗婷接过那个小草篮,山楂的清香混着雪的冷气扑面而来。
她看着阿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阿禾。”
阿禾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她拉着唐诗婷的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最近的新鲜事。
谁家的母鸡一天下了两个蛋,谁家的小狗学会了摇尾巴,石头昨天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但是没哭。
唐诗婷被她拉着走,听着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也许可以等到春天再走。
等桑树发了芽,等蚕宝宝结了茧,等漫山遍野的野花开过一遍。
那时候再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