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地里的黄豆成熟了。
那些套种在桑树底下的豆秧,长得比单独种在地里的还要好,豆荚鼓鼓囊囊的,剥开来一粒粒黄豆圆滚滚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村里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黄豆。
赵老三蹲在地头,抓了一把豆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怪了,真是怪了。这树底下的豆子,怎么比正经地里种的还好?”
没有人能解释这个问题。
只有陈师傅偶尔会多看唐诗婷一眼,但她什么也没说。
黄豆收回来之后,唐诗婷开始教桂花做豆腐。
那天早上,唐诗婷难得没有上山。
她提了一桶新打的井水,把黄豆淘洗干净,泡在大木盆里。
黄豆吸饱了水,一粒粒胀得圆润饱满,像是小小的金珠子。
桂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唐诗婷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
唐诗婷把泡好的黄豆一勺一勺舀进石磨里,推动磨盘,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顺着石槽淌进下面的木桶里。
她推磨的动作不急不缓,一圈一圈的,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我来我来。”桂花抢上去接手,推了几圈就气喘吁吁,“这活儿看着轻巧,还真费劲。”
唐诗婷笑了笑,接过磨柄继续推。
她推了整整一个时辰,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是把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妇人惊得目瞪口呆。
豆浆磨好之后,过滤、煮沸、点卤、压制成型。
唐诗婷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该等的时候等,该快的时候快,火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一锅豆腐出锅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豆香。
桂花切了一块,顾不上烫,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这豆腐怎么这么好吃?!”
唐诗婷自己也尝了一口,口感确实不错,比她预想的要好。
但她觉得还不够完美,豆腥味还是有一点点,质地也可以再细腻一些。
“再试一次。”她说。
接下来几天,唐诗婷没有上山,天天待在桂花家的院子里做豆腐。
她调整了泡豆的时间,改变了磨浆的粗细,试了不同的点卤比例,甚至连煮浆的火候都反复试验了很多次。
每做出一锅新的豆腐,她就让桂花尝。
桂花每次都说好吃,但唐诗婷总是不满意,继续调整。
到第五天的时候,唐诗婷终于点了头。
那锅豆腐白嫩嫩的,像一块凝脂,切开的时候刀面上不沾一滴水。
桂花尝了一口,愣了半天没说话,然后默默地又夹了一块。
“这个可以了。”唐诗婷说。
桂花舍不得吃完,留了半块,切成薄片,用盘子装了,送到隔壁几家让她们尝尝。
那些妇人尝过之后,反应如出一辙——先是愣住,然后追问是怎么做的。
桂花按照唐诗婷教的,把步骤一步一步说给她们听。
有人记性好,当场就记住了;有人记性差,桂花就多说几遍,直到她们点头说会了为止。
学会了的人回家自己做,做出来的豆腐虽然比不上唐诗婷亲手做的,但也比她们以前做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飘起了豆腐的香气。
唐诗婷又教桂花做豆花和豆浆。
豆花比豆腐更嫩,入口即化,浇上一勺红糖姜汁,甜丝丝暖洋洋的。
豆浆则是每天早上现磨现煮,浓稠醇厚,喝下去一上午都不饿。
桂花把这些手艺全都教给了村里人,一个都没藏私。
有人问她:“你自己留着挣钱不好吗?教会了别人,就不怕抢了你生意?”
桂花笑着说:“这法子本来就是唐姑娘给的,又不是我的。再说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又过了几天,唐诗婷跟桂花说,可以把豆腐拿到镇上去卖了。
桂花早就想去了,但又怕卖不出去。
唐诗婷说先试试,卖不完的就送人,亏不了。
于是桂花起了个大早,挑了两板豆腐、一桶豆浆和一锅豆花,赶着驴车去了镇上。
她在集市上找了个位置,支起摊子,刚开始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该吆喝什么。
结果根本不用吆喝。
豆浆的香气飘出去,很快就有人围过来了。
第一个人买了一碗豆浆喝了,二话不说又买了第二碗。
第二个人尝了一块豆腐,当场买了三块。
第三个人更干脆,直接把剩下的半板豆腐全包了。
不到一个时辰,桂花带去的所有东西全部卖光了。
她坐在驴车上,数着手里的铜板,手抖得几乎数不清。
那些铜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里。
从那以后,桂花每隔两天就去一趟镇上。
豆腐、豆花、豆浆,轮着卖。
每次都是去的时候满满一车,回来的时候车斗空了,口袋鼓了。
村里其他人也跟着学,有的人做豆腐卖,有的人做豆花卖,有的人专门磨豆浆卖。
各做各的,互不抢生意,反而把镇上的市场给做活了。
但桂花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豆腐这东西,夏天放不住。当天做当天卖,卖不完就只能自己吃掉或者送人。
而且镇上的人流量有限,市场很快就饱和了,每天的销量基本固定在一个数目上,很难再突破。
她算了算账,除去成本,赚的钱虽然比以前种地多了不少,但要应付朝廷加的那笔税,还是有些吃力。
“要是能找到一个大买家就好了。”桂花坐在院子里叹气,“比如那些大酒楼,一天能用掉几十板豆腐的那种。”
唐诗婷听到这话,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就去找酒楼谈。”
桂花愣了一下:“怎么谈?我一个乡下婆子,人家大酒楼的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
“我陪你去。”唐诗婷说。
桂花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第二天,两人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桂花没有去集市摆摊,而是直接找到了镇上最大的那家酒楼——悦来楼。
悦来楼的掌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他听桂花说明来意,也不急着拒绝,只是让伙计端了一碗豆浆上来,尝了一口。
尝完之后,他没说话,又让人切了一块豆腐,清蒸了端上来。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桂花:“这豆腐是谁做的?”
“我做的。”桂花说。
钱掌柜笑了笑:“你做的?那你告诉我,你这豆腐跟别人家的有什么不同?”
桂花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知道好吃,但具体好在哪儿,她说不清楚。
唐诗婷在旁边开口了:“含水量比市面上的豆腐低一成,所以质地更紧密,不容易碎,适合炖煮和煎炸。
点卤用的是陈年的卤水,不是石膏,所以豆香味更纯,没有涩味。
磨浆的时候多磨了一遍,过滤的时候多滤了一遍,所以口感更细腻。”
钱掌柜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唐诗婷一眼。
“这位姑娘是?”
“我侄女。”桂花连忙说。
钱掌柜又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完,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但你这一天的产量能有多少?我悦来楼一天要用不少豆腐,你能供得上?”
桂花想了想,报了一个数。钱掌柜听完,摇了摇头:“不够。”
桂花咬了咬牙:“我可以再加人手,产量还能翻一倍。”
钱掌柜还是摇头:“还是不够。”
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桂花和唐诗婷身上,快步走了过来。
“娘,唐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周长生。
桂花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长生听完,转向钱掌柜,拱了拱手:“钱掌柜,晚辈周长生,青云书院的学生。刚才听您说供应量不够,晚辈有个不成熟的提议,您看是否可行。”
钱掌柜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我们村现在有好几户人家都在做豆腐,各家手艺都是从同一位师傅那里学的,品质相差不大。
如果您信得过,可以由我娘牵头,把这几户人家的产量统一收上来,统一供货给您。这样一来,供应量的问题就解决了。”
钱掌柜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品质能保证一致?”
“可以。”接话的是唐诗婷,“我可以定期去各家检查,不合格的不出货。”
钱掌柜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拍了一下桌子:“行,那就先试一个月。每天送货,月底结账。品质要是稳定,我就跟你们签长期的契约。”
桂花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从酒楼出来的时候,桂花拉着周长生的手,眼眶都红了:“儿子,你可真是娘的福星。”
周长生笑着说:“是唐姐姐的福星才对。要不是她做的豆腐那么好,我说什么都没用。”
桂花转头看向唐诗婷,唐诗婷正站在街边,看着对面屋顶上的一只鸟发呆。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
回去之后,桂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村里人。
大家高兴归高兴,但很快又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产量上去了,原料就跟不上了。
村里的黄豆虽然收成不错,但要支撑长期稳定的供货,还是不够。
唐诗婷说:“那就种更多的黄豆。”
“可是地都用来种粮食了,哪还有多余的地种黄豆?”有人问。
“桑树底下还可以套种。”唐诗婷说,“桑树的行距拉宽一些,中间的间隙足够种两垄黄豆。既不耽误桑树生长,又能多收一季豆子。”
村里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个法子有些大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确实可行。
于是,在村长的带领下,全村人又开始扩种黄豆。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了。
他们亲眼看到了豆腐带来的收益,也亲耳听到了悦来楼的订单有多大,没有人愿意跟钱过不去。
一个月后,悦来楼的账结了。
桂花拿到钱的那一刻,手抖得比第一次赶集回来的时候还要厉害。
她数了三遍,才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数字,不仅足够交清朝廷加征的税款,还能剩下不少。
桂花把属于各家各户的钱分了下去,又把唐诗婷的那一份单独包好,塞到她手里。
唐诗婷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放在了枕头底下。
桂花看着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姑娘,这可是钱啊,你就不怕被人偷了?”
唐诗婷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婶子帮我收着吧。”
桂花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把钱接过来,仔仔细细地锁进了柜子里。
交完税那天,村长在祠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大片,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跑出来看热闹。
“今年是咱们村过得最松快的一年。”村长站在台阶上,声音有些哽咽,“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愁税钱。今年不但交上了,家家户户还余了钱过年。这都要感谢一个人——”
他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唐诗婷。
唐诗婷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过来,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
“唐姑娘,你是我们村的恩人。”村长深深鞠了一躬。
村里人跟着鞠躬,黑压压地弯下一片。
唐诗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桂花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着说:“你看你,把大家都弄哭了。”
晚上,桂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豆腐不能一直卖。夏天热,放不住。冬天冷,又没人愿意出门买东西。一年到头也就春秋两季能挣点钱。”
周长生坐在她旁边,轻声说:“娘,凡事都有淡旺季,这是正常的。趁着旺季多挣一些,淡季就当歇一歇,给自己放个假。”
“对啊婶子,”唐诗婷难得接了一句,“钱是挣不完的,够用就行了。你要是把自己累坏了,长生该心疼了。”
桂花看看儿子,又看看唐诗婷,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只是笑着骂了一句:“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哄我。”
过了几天,里正忽然登门了。
他坐在村长家的堂屋里,喝了一杯桂花泡的茶,放下杯子,郑重其事地说了一件事。
“我跟村里几个长辈商量过了,想给唐姑娘立一座庙。”
村长愣住了。
桂花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庙?”村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里正的表情很认真,“这姑娘来了之后,咱们村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
山上打的猎物,地里收的黄豆,桑树养的蚕,还有那些药材,哪一样不是她带来的?这样的恩德,立一座庙供奉起来,不为过。”
桂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消息传到唐诗婷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桑叶。
她听完桂花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有钱留着给村里修路吧,建庙干什么,我又没死。”
桂花把原话转告给里正。里正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这姑娘,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装的还是咱们。”
村里人听说了这件事,更加感动了。
有人当场就掉了眼泪,说唐姑娘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的人,明明做了天大的好事,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
最后里正拍了板:“庙暂时不建,但名分要先定下来。等哪天唐姑娘要是离开了咱们村,我们再给她立庙,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家。”
没有人反对。
唐诗婷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的时候,门口放了一篮子鸡蛋、一罐蜂蜜、两条腊肉和一双新做的布鞋。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去问。
她把东西拿进屋里,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背篓,又上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