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在村里住了下来。

她本来只打算待十天半个月，把养蚕的基本门道教会了就走的。

可住了几天之后，她改了主意。

因为她发现唐诗婷虽然从不往人堆里凑，但只要她开口说话，说的全是关键。

那天陈师傅在村东头的桑树林里教村里人修剪桑枝。

桑树是新栽的，还不高，枝条细细弱弱的，陈师傅拿着剪子，教大家怎么把多余的侧枝剪掉，让养分集中到主干上。

村里人围了一圈，看得认真，但上手的时候还是笨手笨脚的。

有个年轻媳妇一剪子下去，把主枝给剪断了，心疼得直跺脚。

陈师傅正要过去补救，余光瞥见唐诗婷背着一篓草药从林子边上经过。

“唐姑娘，你等一下。”陈师傅叫住了她。

唐诗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陈师傅走过去，把手里的剪子递给她：“你来试试。”

唐诗婷看了看那把剪子，又看了看那些桑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她走到一棵桑树前，蹲下身，端详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下了几剪子。

咔嚓咔嚓几声，多余的侧枝落了地，整棵桑树的形状一下子清爽了，主干挺拔，留下的几根侧枝分布均匀，像一把撑开的伞。

陈师傅眼睛一亮。

她教了这么多年养蚕，见过无数人剪桑枝，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要有三五年的经验。

可唐诗婷明明是第一次碰剪子。

“你怎么知道该剪哪一枝？”陈师傅问。

唐诗婷想了想，说了一句：“看着不顺眼的，就剪了。”

陈师傅没再问了。

她发现唐诗婷有一种极其敏锐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本能。

她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积累经验，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什么东西是对的，什么东西是错的。

种桑如此，养蚕也是如此。

陈师傅在孵化蚕种的时候，唐诗婷只是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就说了一句：“温度是不是低了？蚕蚁出来之后会没力气。”

陈师傅摸了摸怀里的蚕种纸，确实是温的，但不算热。

她想了想，把蚕种纸往怀里贴得更紧了一些。

两天后蚕蚁破壳而出，果然比往年她孵化的任何一批都要活泼，黑压压的小蚂蚁一样的蚕蚁爬满了桑叶，大口大口地吃着嫩叶丝。

村里人啧啧称奇，陈师傅嘴上不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唐诗婷还是老样子。

她每天上山，每天带回来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猎物，有时候是药材，有时候只是一捧野花，插在桂花的灶台边上，整个屋子都香了。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每次村里人聚在一起学养蚕的时候，她都不在场。

她宁愿一个人待在山上，坐在某块大石头上，看云从头顶飘过去，听风从树梢上刮过去。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只是待着。

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桂花看她天天往山上跑，怕她闷坏了，有一天早上拉住她说：“姑娘，今儿个别上山了，跟婶子去镇上赶集去。”

唐诗婷本能地想拒绝。

“去吧去吧，”桂花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背篓拿下来挂在墙上，“你都来这么久了，还没去过镇上呢。再说了，你挖的那些药材攒了不少了，拿去药铺卖了换钱，装在自己兜里踏实。”

唐诗婷想了想，点了头。

从村子到镇上大约十里路，桂花赶着一辆驴车，唐诗婷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

秋天的稻子黄了，风一吹，稻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像金色的海。

桂花一路上嘴没停过，跟她说镇上有哪些铺子，哪家的酱牛肉最好吃，哪个布庄的老板娘是个刻薄鬼。

唐诗婷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到了镇上，桂花先把车赶到药铺门口，把唐诗婷攒的那些药材搬下来。

药铺的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样一样地验货。

验到那株三七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抬头看了桂花一眼。

“这是野生的。”

“那可不，”桂花笑着说，“我家姑娘从深山里挖的。”

掌柜又看了看那株三七的品相，根须完整，个头硕大，年份至少在三五年以上。

他沉吟了一下，报了个价。

桂花听了差点没站稳，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

卖了药材，桂花又拉着唐诗婷去了布庄，扯了几尺细棉布，说要给她做一身新衣裳。

唐诗婷说不用，桂花不听，自顾自地挑了块月白色的料子，又在柜台上跟老板娘砍了半天价，最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布出来了。

“走，婶子带你去个好地方。”桂花把布往车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唐诗婷往镇子东头走。

唐诗婷跟着她走过两条街，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青云书院”四个字。

桂花理了理衣襟，又帮唐诗婷整了整领口，这才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青衫的老先生，看见桂花，点了点头：“周家嫂子来了。”

“先生好，我来看看长生。”桂花笑着应道。

老先生侧身让开，桂花拉着唐诗婷走了进去。

书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廊下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娘？”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赶集，顺道来看看你。”

桂花上下打量着儿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瘦了，书院伙食不好？”

“挺好的。”周长生笑了笑，目光落到桂花身后的唐诗婷身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桂花一拍脑门：“哎呀，忘了介绍。这是咱家借住的姑娘，姓唐，你叫她唐姐姐就行。姑娘，这是我儿子，周长生。”

周长生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唐姐姐好。”

唐诗婷点了点头：“你好。”

桂花拉着周长生问长问短，问他功课怎么样，饭吃得饱不饱，夜里冷不冷，同窗好不好相处。

周长生一一答了，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急不躁的。

临走的时候，桂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周长生手里：“这是家里给你带的，留着花。”

周长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串铜板和几块碎银子。他愣住了，抬头看着他娘：“娘，哪来这么多钱？”

“你唐姐姐有本事，上山挖药材卖的。”

桂花笑着说，“你可得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报答你唐姐姐的恩情。”

周长生转头看向唐诗婷，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郑重其事地朝唐诗婷又行了一礼：“多谢唐姐姐。”

唐诗婷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娘惦记你。”

回去的路上，桂花的心情格外好，嘴里哼着小调，驴车颠簸着走在土路上。

唐诗婷坐在车斗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觉得这一天过得也不错。

又过了十来天，周长生休沐回家。

他背着书箱，走了十里路回到村里。

刚到村口，就看见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说说笑笑。

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继续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愣住了。

院子里晾着一排新搓的麻绳，墙角堆着一捆捆晒干的桑条，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一股浓浓的肉香。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摊着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

那是蚕种纸上孵化出来的蚕蚁，密密麻麻的，正在一片嫩桑叶上蠕动着。

周长生放下书箱，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蚕蚁，走进灶房。

桂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娘。”

桂花回过头，看见儿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周长生没有动，他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蚕：“娘，那些是什么？”

“蚕啊。”桂花一边往汤里撒盐一边说，“你唐姐姐教的法子，咱家今年试着养一批。要是养成了，明年全村都养。”

周长生皱了皱眉：“娘，养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蚕要吃桑叶，桑树要三年才能成林，蚕种要精心保管，蚕室要严格消毒，稍有不慎整批蚕都会病死。这些你们都懂吗？”

桂花停下手中的勺子，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笑了：“你唐姐姐懂就行了。”

周长生还想说什么，院门被推开了。

唐诗婷背着一篓桑叶走进来，看见周长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桑叶倒在石桌上，开始一片一片地擦干净上面的露水，再用剪刀剪成细丝，轻轻地撒在蚕蚁上面。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手指拈起一片桑叶的时候，像拈着一片羽毛。

那些蚕蚁闻到桑叶的气味，纷纷爬过来，开始大口大口地进食。

周长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虑一点点消散了。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见过别人养蚕，但从没见过有人像唐诗婷这样养蚕的。

她做的每一个步骤都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谁都会做。

但周长生莫名地觉得，换一个人来做，肯定做不到她这样好。

吃饭的时候，桂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跟周长生说了一遍。

从唐诗婷上山打猎，到挖到灵芝和三七，到提出种桑养蚕的法子，到陈师傅专程来村里教学，再到她赶集去书院看他。

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挥舞着，好几次差点戳到周长生的脸。

周长生听着，时不时看一眼坐在对面安静喝汤的唐诗婷。

她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不快不慢，像是跟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吃完饭，周长生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井边去洗。桂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大了。”

唐诗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甜甜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见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比前世任何一个夜晚看到的都要亮。

周长生洗完碗回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唐姐姐，谢谢你。”

唐诗婷偏过头看他。

“我娘比以前开心多了。”周长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以前我来书院读书，她每次送我走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愁的。这次回来，她不一样了。”

唐诗婷收回目光，看着天上的星星，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你娘人好，她值得过好日子。”

周长生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石桌上那些蠕动的蚕蚁，想起唐诗婷擦桑叶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娘脸上许久不见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姐姐，也许真的是老天爷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