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仁坊宅院,李昭把门关死,拉上窗帘,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叠残页。
十个名字。他摊在桌上,一盏油灯拉到最近,逐字逐行地看。
杨国忠。安禄山麾下两员边将。剩下七个——三个文官、两个边将、两个内侍省的人。烧掉的那七个里,据他记忆,有户部侍郎、金吾卫中丞、还有两个已经死在开元末年的。也就是说,十七人里活着的,满打满算不到十个。
这份名单的价值不在于"杀",在于"控"。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着一条线——当年参与清算武家的旧账、贪墨的银钱、构陷的文书。握着这些,就能让这些人乖乖听话。
杨国忠要的也是这个。
李昭拿起笔,蘸了墨,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没动一笔。
他在想一个问题——假名单交上去,杨国忠拿到手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收藏,是核实。他会派人去查名单上的人,看看是不是真的跟武家有关。如果查出来是假的,李昭立刻死。
所以假名单不能全假。必须真真假假,让杨国忠查得到一部分,查不到一部分。
他伸出手,把残页上三个文官的名字划掉了。这三个是真正的武家案参与者,杨国忠一查就能确认。留着。
然后把两个边将的名字也留着——其中一个已经投了安禄山,杨国忠查过去正好坐实安禄山和武家旧部的勾结,他会很高兴。
剩下的五个名字——他改了三个。
第一个,换成了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户部郎中。此人确实参与过武家案,但早就病死了。杨国忠查到这个人,发现已经死了,不会起疑——死人也在名单上,反而显得名单"年代久远、真实可信"。
第二个,换成了一个杨国忠自己的人——户部员外郎裴宽。裴宽是杨国忠的党羽,但跟武家案毫无关系。李昭把他塞进去,杨国忠看到自己人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假的",而是"当年清查武家时我的人也参与了?"——他会去问裴宽。裴宽一否认,杨国忠会以为裴宽在隐瞒,党羽之间生隙。
第三个,换成了——李林甫的儿子李岫。李林甫已死,李岫袭了爵位,闲居长安。李林甫当年是清查武家的主审官之一,他儿子在名单上合情合理。杨国忠和李林甫旧党势同水火,看到李岫的名字,只会觉得"果然李林甫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不会怀疑名单的真伪。
三个假名,各有各的用处。
李昭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把真残页和假残页分开收好。真的一份贴身藏着,假的折好塞进袖袋。
天快亮了。
他趴在桌上眯了一刻钟,被敲门声惊醒。
马三。
"二郎,我查到王献忠了。"
马三的眼睛里有血丝,一夜没睡的样子。
"说。"
"王献忠在崇仁坊东边开着一家绸缎铺子,挂着他小舅子的名字。我翻了账——铺子去年流水三百多缗,但进货记录只有八十缗。多出来的钱哪来的?军饷。"
"有凭据吗?"
"有。"马三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我从铺子后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半张货单,上面写着'绢二百匹,价三百缗',但盖的戳是'羽林军支用'。军中用度混进了私账里。"
李昭接过货单,看了一眼。戳记是真的,字迹也是真的。
"够不够拿下他?"
"不够。但够吓唬他。"马三说,"王献忠胆子小,这种人最好拿捏。"
"好。你今天去见他。"
"我去?"
"对。你拿着这张货单,去绸缎铺子找他。不要提我的名字,就说有人让你送个信——'杨干运的事有人查了,想保命就配合'。看他什么反应。"
马三咽了口唾沫:"他要是翻脸呢?"
"他不会。"李昭说,"他贪了军饷,最怕的就是东窗事发。你一提'有人查',他第一反应是害怕,不是动手。他要是问是谁查,你就说'东宫'。"
马三点了点头,把货单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李昭叫住他,"陈将军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今早我路过他府门口,看到灯笼换了——休沐的蓝灯笼摘了,挂上了值日的红灯笼。人应该在家。"
"好。你办完王献忠的事,去陈府递个话——就说秋猎有变,请陈将军申时来崇仁坊一叙。"
马三走了。
李昭坐在桌前,把假名单又看了一遍。三个假名嵌在十个真名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前世做过程序员,最擅长的事就是"数据伪装"——让假的东西看起来真,让真的东西藏起来。
但杨国忠不是电脑。他是活人,是混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李昭把假名单折好,忽然想起他娘信里那句话——
"高处摔下来,才死得透。"
他现在做的,就是把杨国忠往高处推。推得越高,假名单里的毒就越深。
申时,陈玄礼来了。
老将军穿着便服,但腰杆笔直,进门时脸色不好看。
"你昨天没来找我。"他一坐下就开口,"李辅国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下官昨天脱不开身。"李昭把昨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阿六现身、秋猎刺杀预警、杨国忠堵门、五天期限。
陈玄礼听完,沉默了很久。
"杨国忠要名单,你给了假的?"
"给了假的。真的在阿六手里,已经送去河西了。"
"河西?王忠嗣?"
"对。"
陈玄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信得过王忠嗣。
"秋猎的事,太子那边怎么安排的?"
"太子准备以'吐蕃边警'为由,调右率府五百人协防沿途。但杨国忠已经知道了阿史那入京的事,他不会坐视不管。"
"杨国忠知道,反而是好事。"陈玄礼冷笑,"他知道了,就会去查阿史那。他查阿史那,阿史那就会以为暴露了——两个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
"但杨干运呢?"
陈玄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杨干运是我旧部。"他说,"他当年在我手下当过差,后来攀了杨国忠。我了解他——贪财,但不敢造反。安禄山的人如果找上他,他不会直接答应刺杀圣人,但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放刺客过他的防区。"
"那就拿他。"
"怎么拿?"
"王献忠。"李昭把马三查到的货单推过去,"杨干运贪墨军饷,王献忠是经手人。拿下王献忠,就能咬杨干运。"
陈玄礼看了货单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私账。拿到朝堂上不够定罪。"
"不需要定罪。"李昭说,"只需要让杨干运觉得东窗事发。他一慌,就会去找杨国忠。杨国忠一被烦,就会撤他的职。换上来的人,我们安排。"
陈玄礼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才二十岁。"
"下官二十一岁了。"
"我说的是你这脑子。"陈玄礼摇了摇头,"一环套一环,比老狐狸还滑。"
"活命逼的。"
"又是这句。"陈玄礼站起身,把货单收进袖子,"好。我去办杨干运。你那边,假名单交出去之后,杨国忠会不会立刻核实?"
"会。但核实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五天。"
"那就赌这五天。"陈玄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李昭,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骄傲。"
李昭愣了一下。
陈玄礼推门出去了。
李昭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他娘。骄傲。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