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李昭就出了门。
他没走正门,从后院墙根的狗洞钻出去——那是马三前几天为了应急挖的,没想到第一个用上的是他自己。穿过两条死巷,绕到安邑坊背面的一条暗渠口,李辅国的人每隔三天会在那里留一盏灯笼。今晚灯笼亮着。
李昭在渠口等了一刻钟,一个挑着泔水桶的瘦老头晃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李昭跟上去,保持十步距离。
老头拐进一座废弃的碾坊,把泔水桶放下,从桶底摸出一块木牌递给李昭。
"东市北口,第三家棺材铺后院。敲门三下,停一息,再敲两下。"
李昭接过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李"字,笔画很浅。
他按吩咐找到那家棺材铺。后院门敲了五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
李辅国穿着一身黑衣,比上次见他时更瘦了,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
"什么事?"他声音压得极低。
"秋猎。"李昭只说了两个字。
李辅国浑身一僵。
"谁告诉你的?"
"阿六。安禄山的人,阿史那,带了二十三个随从进长安。其中五个用契丹刀法。他们提到了'秋猎'两个字。"
李辅国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就在最近。圣人秋猎一般在九月,今年还没定日子。"
"定了的。"李辅国声音发干,"九月十二,骊山。圣人已经跟贵妃说了,要带她去温泉宫。"
九月十二。还有九天。
"阿史那的人不会在骊山动手。"李昭说,"骊山禁卫森严,羽林军、龙武军层层把守。他们会在路上。"
"从长安到骊山,三十里路。"李辅国闭了闭眼,"夹道十里,禁卫排开,刺客无处藏身。除非——"
他猛地睁开眼。
"除非禁卫里有他们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李昭胸口。
"你怀疑谁?"
"羽林军中郎将杨干运——杨国忠的族侄。"李辅国说,"他手下有三百人,专门负责秋猎沿途护卫。如果安禄山的人买通了他——"
"那刺客就藏在禁卫里。"李昭接上,"路上动手,事后往逃犯身上一推,死无对证。"
李辅国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不能让杨国忠知道。"他终于说,"如果他知道有人要刺杀圣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东宫——说太子借安禄山的手弑父。"
李昭倒吸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
"太子已经知道了。"李辅国说,"半个时辰前,我刚从东宫回来。太子让我调人去查杨干运,但我的人手不够——金吾卫、羽林军都是杨国忠的势力范围,我插不进去。"
"陈玄礼呢?"
"陈将军今晚在大明宫当值,明日休沐。"李辅国想了想,"我派人去通知他。但最快也要天亮。"
"等天亮就晚了。"李昭说,"阿史那的人如果知道我们已经警觉,可能会提前动手,也可能立刻撤走。他们不是死士,是雇佣的胡骑——拿钱办事,事败就跑。"
"你有什么主意?"
李昭脑子转得飞快。
"两件事。第一,查杨干运——不查他通敌,查他贪墨军饷。贪墨是实打实的罪,查出来就能把他拿下,拿下他就能换掉沿途护卫的部署。第二,派人盯住阿史那——不抓他,看他跟谁接触。他如果去见杨干运,就坐实了勾结。"
李辅国盯着他看了几息。
"查杨干运贪墨,需要户部的账。户部是谁的地盘?杨国忠的。"
"那就从下面查。"李昭说,"杨干运的副将叫什么?"
"王献忠。"
"查王献忠。副将最容易出事——杨干运贪墨军饷,不可能一个人干,王献忠一定分了赃。从王献忠入手,拿住他的把柄,让他反咬杨干运。"
李辅国缓缓点头。
"这个路子可行。但时间不够——九天之内,从查账到拿人,正常流程走不完。"
"那就走不正常的流程。"李昭说,"太子殿下有没有直接调动金吾卫的权力?"
"有。东宫有'率府',左右率府各领兵千人。但人数不够,打起来吃亏。"
"不需要打。"李昭说,"只需要换防。九月十二之前,以'演练'为名,把杨干运的人从沿途撤下来,换上东宫率府的人。演练是临时调度,不需要兵部批文,太子殿下自己就能下令。"
李辅国沉默了。
他在权衡——这个方案可行,但风险极大。东宫率府接管秋猎护卫,等于太子把圣人的安全攥在自己手里。如果杨国忠反咬一口,说太子借机夺禁卫兵权,圣人一怒之下,太子位都可能不保。
"太子不会同意。"李辅国说,"太冒险了。"
"那就换个名目。"李昭说,"不叫'演练',叫'增援'。以吐蕃边警为由,调右率府五百人'协防'秋猎沿途。协防不取代禁卫,只是加一层——圣人不会疑心。"
李辅国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脑子转得比我想的快。"
"活命逼的。"
李辅国终于笑了,笑得很轻。
"好。我这就去回禀太子。你回去等着,天亮之前不要出门。"
李昭从棺材铺后院出来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沿着暗渠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阿史那的人、杨干运、王献忠、九月十二。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任何一环断了就是死。
他刚走到崇仁坊巷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是阿六,不是马三,也不是李辅国的人。
是一个穿着绯色圆领袍的官员,四十来岁,面白微胖,腰挂金鱼袋。他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人,看到李昭走过来,微微一笑。
"李别将。"
李昭的脚步停住了。
"下官李昭。阁下是?"
"御史台,崔众。"那人拱了拱手,笑容和煦,"奉杨相之命,来请李别将过府一叙。相爷说,昨夜多有怠慢,今日备了薄酒,请别将赏光。"
李昭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杨国忠知道了。
不可能这么快。阿六的消息才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杨国忠的人就堵到门口了——除非,阿六的行踪从一开始就被人盯着。
"崔御史,"李昭稳住声音,"下官昨夜劳累,身体不适,改日再——"
"别将。"崔众的笑容没变,但语气冷了一层,"相爷的酒,不好推。下官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了,别将总不能让下官白等。"
巷子两头同时出现了人。两个穿便装的壮汉,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李昭扫了一眼。左边那个腰间鼓起一块——刀。右边那个手藏在袖子里。
他低头想了一息。
不能硬闯。崇仁坊是居民区,天快亮了,街上马上会有人。一旦动手,他百口莫辩。而且东宫令符在身上,杨国忠的人不敢真杀他——至少不敢在长安城里明着杀。
"崔御史费心了。"他拱手,"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崔众笑了:"别将爽快。"
李昭跟着崔众上了马车。车厢里熏着沉水香,坐垫是蜀锦的,很软。但李昭坐在上面,像坐在针毡上。
车往杨国忠府的方向走。李昭看着窗外,脑子里飞速盘算——杨国忠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了?阿六进长安的消息走漏了?还是阿史那那边有人跟杨国忠通气?
不。如果是阿史那跟杨国忠通气,杨国忠不会这么客气。他会直接动手,不会请喝酒。
那只有一种可能——杨国忠的人盯上了阿六,阿六进长安的时候被发现了。但阿六没被抓,说明他甩掉了尾巴。可尾巴看到了他的脸,回去报了信。杨国忠查到阿六跟李昭的关系,所以今早堵门。
李昭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车停了。杨国忠府的后门。
崔众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上次那间书房。但这次杨国忠不在书房里,在院子里的凉亭。
杨国忠穿着一件宽松的便袍,手里拿着一串菩提子,正在喂池子里的锦鲤。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
"李昭来了?坐。"
李昭站在亭子外,没坐。
"相爷召见,下官不敢坐。"
杨国忠笑了,把鱼食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
"你那个手下,叫阿六的,昨天进了长安。"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悠闲的表情,"身手不错。我的人跟了他三条街,跟丢了。"
李昭面不改色。
"相爷说什么,下官听不懂。阿六是我陇右牧监的马夫,他来长安买马具,有什么稀奇?"
"买马具?"杨国忠走回亭子坐下,端起茶碗,"他脸上带着刀伤,身上带着弯刀,半夜翻墙进你住的院子。这叫买马具?"
"牧监的马夫,打架受伤不稀奇。翻墙——他没钥匙,怕惊扰邻居。"
杨国忠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李昭,你嘴硬的本事,比养马的本事大。"
他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亭子边上。
"你看看这个。"
李昭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张通缉令。画影图形,画的是一个灰衣男子,脸型、身形、轮廓,都像阿六。但名字不是阿六。
"阿史那贺。"杨国忠说,"武家旧部,阿史那部余孽。当年参与武元衡案,逃亡陇右。悬赏五百缗。"
李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相爷认错人了。我那个马夫叫阿六,不叫什么阿史那贺。"
"是吗?"杨国忠端起茶碗,"那你看第二张。"
第二张——画的是一个年轻人,面白无须,瘦长脸。
李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辅国。
"李辅国,太子内坊局丞。"杨国忠慢悠悠地说,"昨夜你在棺材铺后院见了他,对不对?"
李昭的后背渗出冷汗。
杨国忠的人盯上了李辅国。不止盯上了,还知道他们见面了。
"相爷消息灵通。"他声音很平。
"本相的消息,比你想象中灵通一百倍。"杨国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李昭,你以为投了太子就安全了?太子自身难保。杨干运你知道吧?羽林军中郎将,本相的族侄。九月十二秋猎,他带三百人沿途护卫。你说——如果太子的人在这时候出事,算在谁头上?"
李昭的心脏几乎停跳。
杨国忠在逼他。用阿六的通缉令逼他,用李辅国的行踪逼他,用秋猎的护卫部署逼他。他手里握着所有的牌——因为杨国忠早就知道了。
"相爷想要什么?"李昭直视他的眼睛。
"名单。"杨国忠说,"完整名单。不是残片,是十七个人的全名。你交出来,阿六的通缉令我撤了,李辅国的事我当没看见。秋猎的事——你别插手。"
"相爷已经知道了秋猎的事?"
"阿史那的人进长安,本相三天前就知道了。"杨国忠笑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打听?"
李昭闭了闭眼。
杨国忠全知道了。阿史那入京、刺杀计划、东宫的应对——他全知道了。他今天摆这局,是要把李昭从太子那边拽回来。
"相爷,"李昭睁开眼,"下官手里的名单,是残的。正本在陇右,不在下官身上。"
"那让它永远留在陇右。"杨国忠说,"你交不出正本,就交残片。交出来,你我两清。"
"两清?"
"对。你替本相养马,本相保你和你的人。"杨国忠拍了拍他的肩,"李昭,你是个聪明人。太子能给你什么?一个从六品的令符?本相能给你正五品的实职。你选。"
李昭沉默了很久。
"下官选活命。"他抬起头,"相爷要残片,可以。但下官有一个条件。"
"说。"
"九月十二之前,阿六不能死。下官把残片交给相爷,相爷撤通缉令。秋猎之后,下官回陇右取正本,亲手交给相爷。"
这是缓兵之计。他根本没打算交。但杨国忠不知道阿六已经走了——他以为阿六还在长安。
"好。"杨国忠笑了,"本相给你五天。五天之内,残片送到。否则——通缉令继续,李辅国的事,本相就不保证了。"
李昭拱手:"下官遵命。"
他退出凉亭,跟着崔众出了杨府。
出了门,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长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如常。
李昭走在街上,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五天。
杨国忠给了他五天。
但秋猎是九天之后。五天之内他必须拿到杨干运的罪证,太子必须完成换防。否则九月十二,圣人一死,天下大乱。
而他手里唯一的筹码——残片名单,杨国忠要拿走。
他得在五天之内,造一份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