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夜来得急。
李昭回到崇仁坊宅院时,天已经全黑了。院门刚合上,他就听见墙头一声轻响——瓦片被踩动的细碎声,不是猫,是靴底。
他没动,站在院中,手按在腰间匕首上。
墙头翻下一个人,落地无声,灰衣灰帽,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李昭认得。
"二郎。"阿六压低声音,一把扯下蒙面布。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颧骨划到嘴角,结了暗红色的痂,没来得及好好处理。
"你——"李昭上前一步,又停住了。马三从耳房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看到阿六愣住了。
"自己人。"李昭说。
马三退了回去,但没关门。
阿六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李昭。
"打开看。"
李昭蹲下身,在月光下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叠残破的纸页,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有的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洇开,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十七个名字,烧掉了七个,剩十个。
"正本?"他声音发紧。
"正本还在。这是我从那两个逃掉的死士身上搜出来的——他们烧了半份副本,想记下来带回去报信。"阿六喘了口气,脸上的伤牵动了一下,"杨国忠的人,一共三个,都是高手。一个被我宰了,两个跑了。但跑了之前,那个领头的把副本点了。"
李昭翻着残页,手指微微发抖。十个名字,他一个一个数——杨国忠的名字还在,安禄山那两个人的名字还在,但有几个关键的边将名字被烧没了。
"你脸上怎么弄的?"
"领头的那家伙刀快。"阿六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没事,皮肉伤。"
"你什么时候回的长安?"
"三天前。"阿六说,"我本来不想露面,但今天在西市看到你进了波斯邸店,后面跟着两个尾巴——杨国忠的人。我怕你出事,就过来了。"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阿六,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六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平静。
"我爷爷是武元衡的旧部,阿史那部的人。武家败落之后,我爷爷带着族人隐姓埋名,汉化改姓'阿'。你娘当年救过我爷爷一命——在陇右,你娘发现杨国忠的人在搜捕武家余部,提前报信,我爷爷才逃出来。"
他顿了顿。
"我从小就被安排跟着你。不是你雇的我,是你娘安排的。那把西域弯刀,是武家旧部的信物,不是安禄山的东西。安禄山的人也在找我,但他们找的是阿史那部——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跟了你。"
李昭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凉亭的柱子,仰头看着月亮。
他娘。又是他娘。
二十年前埋下的局,二十年后还在运转。他娘藏在陇右不只是躲,是在布一张网。名单是饵,阿六是刀,他自己——是最后那根引线。
"安禄山的人找你多久了?"
"从陇右就开始了。"阿六说,"那个西域弯刀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我想看看安禄山到底知道多少。结果他们果然动了——阿史那入京,不只是为了名单,是为了找阿史那部的人。"
"他们找到你了?"
"还没。但他们快了。"
李昭攥紧了手里的残页。
"你今晚来,是告诉我这些?"
"不止。"阿六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竹筒,塞子封着,"这是陇右牧监赵老七送来的——杨国忠的人没找到正本,但找到了你娘藏东西的那个暗室。里面除了名单,还有一封信。你娘写给你的。"
李昭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你娘留了一封信。赵老七说一直没敢给你,怕出事。现在杨国忠的人翻了那个暗室,他怕再不出手就保不住了,托人快马送出来,我到长安之前两个时辰才拿到。"
李昭接过竹筒,手在抖。他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张折叠的薄绢。展开——
月光下,字迹娟秀,墨色已旧,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昭儿,若你看到这封信,娘已不在了。娘对不起你,把你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但娘不后悔。武家的人,没有软骨头。
> 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不是都要杀。有些人可以拉过来,有些人必须死。你自己分辨。
> 杨国忠是第一号仇人,但不是唯一的仇人。当年构陷武家的,不止他一个。
> 娘把你藏在陇右,不是让你躲一辈子。是让你等一个时机——等杨国忠爬到最高的时候,再摔他下来。高处摔下来,才死得透。
> 阿六可信。陈玄礼可信。王忠嗣可信。其余的人,你看着办。
> 娘最后一件事求你——别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娘 李瑶 绝笔"
李昭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他没哭。眼睛干得像烧过的纸。
阿六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昭把绢帛折好,塞回竹筒,贴身收起。
"阿六,"他站起来,"你明天天不亮就回陇右。"
"回去做什么?"
"把正本转移。不能放在牧监了。杨国忠的人已经找到了暗室,下次就会带更多人去。"李昭脑子转得飞快,"你回陇右之后,把正本送到——"
他停了一下。
"送到哪里?"
"送到王忠嗣手里。"李昭说,"河西节度使府,只有那里最安全。杨国忠的手伸不到河西去。"
阿六点头:"好。那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说。"
"安禄山的人,阿史那,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查到他在西市波斯邸店住了二十三个随从,其中五个是高手,用的是契丹刀法。他们不只是来要名单——他们在长安还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刺杀。"
李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刺杀谁?"
"不知道。但时间就在最近。我听到他们的人用契丹话说了'秋猎'两个字。"
秋猎。
唐玄宗每年秋天要去骊山狩猎。那是天子离宫,护卫再严,也是长安城外——刺杀的最佳时机。
"李辅国知道吗?"
"我不确定。但你得告诉他。"
李昭站起来,走到院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回来对阿六说:"你今晚就走。从延平门出城,走渭水南岸的小路,别走官道。马三送你出城。"
"好。"
阿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李昭面前,忽然从靴筒里抽出那把西域弯刀,递过来。
"你拿着。"
"这是信物,你留着。"
"我还有一把。"阿六笑了笑,那道伤让他笑起来有点狰狞,"你拿着防身。长安不比陇右,你身边没我了。"
李昭接过弯刀。刀身弯如新月,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刀柄上缠着旧皮条,磨得发亮。
"阿六。"
"嗯?"
"活着回来。"
阿六咧嘴笑了:"我命硬。"
他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马三跟着翻出去,从另一条巷子绕到延平门方向。
李昭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把弯刀,刀刃映着月光,凉得像水。
他娘的信贴在心口,一字一句都烫着。
"高处摔下来,才死得透。"
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