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波斯邸店的晨鼓刚敲过，胡商便陆续开了门面。香料、琉璃、宝石、波斯毯子堆在门口，空气里混着孜然和檀香的味道。李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从延平门方向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来西市闲逛的寻常年轻人。

波斯邸店二楼，最里间。

李昭被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领上楼。推门进去，房间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挂毯，角落里燃着安息香。一个穿着锦缎胡服的中年男人坐在矮榻上，手里转着一串琥珀念珠。他皮肤偏深，高鼻深目，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粟特商人。但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

阿史那。

"李别将。"他放下念珠，用不太标准的唐语说，"请坐。"

李昭没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窗户关着，帘子拉着，除了阿史那和门口那个壮汉，矮榻后面还站着一个瘦小的胡人，手藏在袖子里。

"阿史那先生，久仰。"李昭拱了拱手，"不知你家主人是谁？"

阿史那笑了："我家主人姓安。"

"安禄山？"

"李别将聪明。"阿史那拍了拍手，"既然知道，那就不绕弯子了。我家主人让我带一句话——杨国忠要杀你，太子保不了你。范阳十万铁骑，才是你该站的地方。"

李昭心里冷笑。安禄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先恐吓，再利诱，跟杨国忠一个路数。

"安节度使好意，下官心领。"他语气平静，"但下官是唐朝的官，吃的是大唐的粮。范阳再好，也是大唐的范阳。"

阿史那的笑容淡了一些："李别将，我家主人不是让你叛唐。是让你换个靠山。杨国忠是什么东西？一个蜀地来的投机客，靠着杨贵妃上位的阉竖之流。太子呢？太子斗了十年，连自己的妃子都保不住。你跟着他们，能活几天？"

这话戳到了痛处。太子李亨的王妃韦妃确实被杨国忠构陷致死，这是太子心中永远的伤疤。

"安节度使的处境，也不见得比我好。"李昭不接他的话，反将一军，"他在范阳拥兵自重，朝中人人侧目。圣人表面上恩宠有加，心里未必不忌惮。他需要一份投名状——比如，替朝廷除掉杨国忠。但他不敢动手，因为一动就是谋反。所以他需要我手里的东西，需要那份名单上的人替他说话、替他办事。"

阿史那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别将知道得不少。"

"知道得够多。"李昭走到矮榻对面，没有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家主人想要名单，我可以给他。但条件不是让我去范阳——是让安节度使在圣人面前参杨国忠一本。只要他把杨国忠贪墨军饷、构陷边将的事捅出来，我手里的名单就是他的弹药。"

阿史那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家主人替你打头阵？"

"不是替我。"李昭说，"是替他自己。杨国忠在圣人面前说他拥兵谋反，他难道不想反击？"

阿史那站了起来。他比李昭高半个头，体格壮实，但李昭没有后退。

"李别将，"他慢慢说，"我家主人不是杨国忠，不会跟你谈条件。我家主人给你两条路——把名单交出来，跟我回范阳。或者，你今晚就死在西市。"

威胁。

李昭笑了。

"阿史那先生，你吓不住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东宫的令符，拍在矮榻上，"你杀了我，东宫的人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找到这里。你杀了我，安禄山就永远拿不到名单。你杀了我，杨国忠会笑得合不拢嘴——因为你们替他除了对手。"

阿史那盯着那块令符，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而且，"李昭继续说，"你以为杨国忠不知道你来了长安？他的人现在就在波斯邸店外面盯着。你杀了我，正好给他一个罪名——安禄山派刺客入京行凶。到时候圣人震怒，范阳的兵能不能出关都是问题。"

阿史那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杨国忠的人在盯。但他没想到李昭也知道。

"你……"

"我给你三天。"李昭收回令符，"三天之内，你回范阳，让你家主人做决定。是要名单，还是要面子。是要扳倒杨国忠，还是要继续跟他互相猜忌到死。"

他转身走向门口。

"李别将。"阿史那在身后叫住他。

"还有事？"

"你家主人……我是说，太子殿下，真能保你？"

李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保不保得住，试试就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下了楼。

西市的人流熙熙攘攘，阳光刺眼。李昭走出波斯邸店，拐进一条小巷，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刚才那几分钟，他赌了两次命——赌阿史那不敢在长安城里杀东宫庇护的人，赌阿史那不敢让安禄山背上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两次都赌对了。但下次呢？

巷口闪出一个人影——李辅国。

"出来了。"他松了一口气，"半个时辰，我的人数着呢。"

"没事。"李昭擦了擦额头的汗，"阿史那今晚就会派人回范阳报信。安禄山那边，暂时不会动手了。"

"暂时？"

"他需要一个答复。安禄山不是杨国忠，他不会轻易放弃。但他也不会轻易动手——他还在观望，看太子能不能真正保住我。"

李昭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巷子上方的一线天空。

"李司丞，帮我再送一封信给太子。"

"什么信？"

"请太子殿下尽快安排我面见圣人。越快越好。安禄山的人来了，杨国忠的人也在动。我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饲料方子和养马的事面呈圣人。圣人得了实惠，我就有了护身符。"

李辅国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但圣人最近身子不太爽利，见不见得上面，不好说。"

"那就请太子殿下替我递折子。折子上写三件事——陇右马政改良成效、安禄山私蓄战马逾万匹、杨国忠贪墨陇右军饷。三件事放在一起，圣人不可能不看。"

李辅国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这一手，是把三方全架在火上烤。"

"不烤，怎么出油？"李昭笑了，"杨国忠要杀我，安禄山要利用我，太子要借我打杨国忠。我不如把火烧旺一点，让他们谁都顾不上我。"

"你就不怕烧到自己？"

"怕。"李昭说，"但怕没用。与其等死，不如先动手。"

李辅国走了。

李昭站在巷子里，从怀里摸出那块东宫令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木头做的，不值钱，但上面的印是真的。太子李亨的私印，他见过一次，记住了纹路。

他忽然想起太子最后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像她。"

他娘。太子认识他娘。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娘是武家后人，藏在陇右二十年，太子怎么会见过她？难道当年清查武家余党时，太子亲自去过陇右？

还是别的原因？

李昭把令符收好，走出巷子。长安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街上的人更多了。他混在人群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杨国忠的人，不是安禄山的人。

是另一种目光。

他猛地回头，看到街对面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那张脸——

李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阿六？

那人看到他回头，迅速低下头，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李昭追了两步，被人流挡住了。他站在街心，四下张望，那道灰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安邑坊的方向。

是阿六。

他还活着。他在长安。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来送消息，还是来警告？

李昭攥紧了拳头，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以为自己是棋子，但也许——还有别人也在动。

"阿六……"他低声念了一句，转身往崇仁坊的方向走去。

他得尽快把这件事告诉陈玄礼。

因为阿六的出现，意味着陇右那边出了变故。名单，可能不安全了。

（第二十章 完）

当前局势汇总：

杨国忠：杀了赵五灭口，账册下落不明，被太子借题发挥弹劾大理寺，暂时收敛但暗中仍在布局

太子李亨：正式接纳李昭，给了东宫令符，准备安排面圣，借赵五之死敲打杨国忠

安禄山：派阿史那入京，要名单，被李昭反将一军，需回范阳等安禄山决断

阿六：现身长安，名单安全成疑

李昭：三面周旋，核心策略是尽快面圣拿到"护身符"，同时用安禄山牵制杨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