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符揣进怀里的第三天,杨国忠的人就来了。
不是张太监,是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文官,面皮白净,说话带笑,自称杨相府上的"刘录事"。登门时提了两坛酒、一匹蜀锦,礼数周全得像走亲戚。
"李别将,相爷说了,上回在府上聊得匆忙,怕怠慢了贵人。这几日相爷忙,特意让下官来问问——安禄山那边的事,查得如何了?"
李昭坐在陈玄礼安排的院子里,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劳相爷挂心。下官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着手。不过……"他放下茶碗,"下官前几日面见了太子殿下,把马政的事禀报了。太子殿下很关心陇右牧监,说要亲自过问。"
刘录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哦?李别将面见太子了?"他语气没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殿下说,马政是国之大事,不可荒废。让下官安心办事,不必受人掣肘。"
这句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太子罩着我,杨国忠你少插手。
刘录事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太子殿下有吩咐,下官自当转告相爷。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他走了。
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茶碗微微发烫。
"他回去一禀报,杨国忠今晚就会知道。"陈玄礼从里屋走出来,脸色沉得像铁,"你这么快就亮底牌,太冒险了。"
"不亮不行。"李昭说,"杨国忠的人已经盯上我了。再藏着掖着,他会以为我还在犹豫,反而下手更快。不如直接告诉他——我站了太子。他要么忍,要么动手。动手,就是跟太子撕破脸。他现在不敢。"
"他不敢明着动手,暗着呢?"陈玄礼冷笑,"杨国忠的阴招比明刀多十倍。"
话音未落,马三从门外闪进来,压低声音:"二郎,外面不对劲。"
"怎么了?"
"我刚才出去买饼,看到两个人在巷口转悠。不是金吾卫,穿的是便装,但腰里有刀。我认得那种刀——杨相府上暗桩的佩刀,我以前在长安见过。"
李昭和陈玄礼对视一眼。
"几天了?"陈玄礼问。
"今天才发现的。但可能早就在了,我前两天没留意。"
陈玄礼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果然。巷口一棵槐树底下,两个人,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修鞋的。都是假的。"
"怎么办?"李昭问。
"你今晚别出门。"陈玄礼说,"我派人去通知李辅国,让他调两个东宫的人过来守着。杨国忠再大胆,也不敢在东宫的人眼皮底下动手。"
当夜果然无事。
但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李昭刚起身,马三就冲进院子,脸色煞白:"二郎!赵五死了!"
李昭猛地站起来:"什么?"
"今早有人在延平门外护城河边发现的,淹死了。仵作说是昨夜亥时前后落的水,身上有伤——肋骨断了两根,像是被人打昏了扔下去的。"
赵五。陇右牧监的牧丞,李昭在陇右的证人之一。他手里握着饲料方子的原始账册,还有李昭改良马政的全部记录。
"谁干的?"李昭的声音很冷。
"不知道。但赵五前天来长安了,说是来给大理寺送牧监的账册。"马三咽了口唾沫,"他来之前跟我说过,说有人在路上拦过他一次,问他来长安做什么。他没当回事。"
李昭攥紧了拳头。
杨国忠杀人灭口。赵五是活证人,他一死,李昭在陇右养马的事就少了一个关键佐证。更重要的是——赵五身上带着账册。如果账册被杨国忠的人拿走,他们就能篡改数据,反过来证明李昭的饲料方子是假的。
"账册呢?"他问。
"不知道。仵作验尸时没在身上找到。可能被人拿走了。"
李昭闭了闭眼。
第一步来了。杨国忠没有直接杀他,而是先剪他的羽翼。赵五死了,账册丢了,他的证据链断了一环。接下来呢?
"陈将军呢?"他问。
"一早就出去了。"
李昭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马三,你把这封信送到李辅国手里。快。"
"写的什么?"
"赵五的死,报给太子。"
马三接过信跑了。
李昭坐在桌前,脑子里飞速盘算。赵五的死必须让太子知道——这不只是杀一个人,是杨国忠在挑衅东宫。太子如果坐视不理,杨国忠会变本加厉。但太子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他赌太子会借题发挥。
果然,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官场——太子殿下上疏圣人,弹劾大理寺拖延陇右马政案,致使关键证人赵五"意外身亡",要求大理寺彻查。
圣人的批复很快下来了:着大理寺三日内查明赵五死因,不得有误。
杨国忠被将了一军。
但李昭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夜里,更深人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陈玄礼的人。
李昭披衣起身,开门一看,不是陈玄礼的人,是李辅国。
李辅国还是那身褐色短衫,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出事了。"他一进门就说。
"什么事?"
"安禄山的人动了。"
李昭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今天傍晚,有西域商人来东宫报信——安禄山派了一个叫'阿史那'的胡商进了长安,带着二十几个随从,住进了西市的波斯邸店。他们打听过你。"
"打听我?"
"对。问你在哪里,问你什么时候回陇右,问你手里的名单上有什么人。"李辅国盯着他,"李昭,你到底跟安禄山有什么瓜葛?"
李昭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把阿六的事说出来。阿六是他的人,但阿六和安禄山的关系——他也不完全清楚。阿六留下的那张纸条、那把西域弯刀,说明安禄山早就盯上他了。
"下官跟安禄山没有瓜葛。"他说,"但安禄山想要我手里的东西——那份名单。名单上有杨国忠,也有安禄山的人。"
李辅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安禄山的人也在名单上?"
"有。十七个人里,有两个跟安禄山有旧。"
这是真话。那份名单上的人不全是杨国忠一党,有些是当年参与清算武家的边将,后来投靠了安禄山。李昭前世查过这段历史,知道安禄山收拢了不少被朝廷排挤的将领。
"安禄山想要那份名单,是为了对付杨国忠?"李辅国问。
"不全是。安禄山想要那份名单,是为了控制上面的人。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握着把柄,安禄山拿到了,就是多了十七张牌。"
李辅国沉默了很久。
"太子让我问你一句话——名单在你手里,还是已经送出去了?"
"送了一份副本给陈将军。"李昭说,"正本还在陇右,阿六看着。"
"阿六是?"
"下官的人。"
李辅国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好。太子说了,安禄山的人不能让他们得手。你今晚搬个地方,东宫在崇仁坊有一处宅子,你搬过去住。杨国忠的人找不到,安禄山的人也找不到。"
"好。"
李昭收拾了东西,跟着李辅国出了门。
长安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两人从僻巷穿行,走到安邑坊和崇仁坊交界的一条暗巷时,李辅国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人。"他低声说。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
李辅国一把将李昭推到墙根,自己挡在前面。黑暗中,他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昭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他出门时带了一把从陇右带过来的匕首,是阿六留给他的。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胡音:
"李别将,我家主人想见你一面。"
李昭从墙根走出来,李辅国想拦,他摆了摆手。
"你家主人是谁?"
"阿史那。"
果然是安禄山的人。
"见我做什么?"
"我家主人说,名单上的事,可以谈。杨国忠给不了你的,我家主人能给。"
"给我一个时辰。"李昭说,"明早辰时,西市波斯邸店。"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脚步声退去了。
李辅国转过头,死死盯着李昭:"你疯了?去见安禄山的人?"
"不去,他们不会走。"李昭说,"而且——我想知道安禄山到底想要什么。"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不行。"
"陈将军呢?"
"陈将军今晚进宫当值,不在。"
李昭想了想:"那就我一个人去。李司丞,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早辰时,你派人在西市波斯邸店附近盯着。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李辅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你活着回来。"
"我活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