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的晨钟敲过三遍,长安城才真正醒来。
李昭站在延喜门外的街角,看着一队队官员骑马入宫。绯袍、紫袍、绿袍,在晨光里汇成一片流动的颜色。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陇右带来的青色圆领袍——崔文远临行前塞给他的,洗得发白,和周围那些锦缎官袍格格不入。
"别看了。"陈玄礼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李辅国今早出宫办差,会在安邑坊的茶铺落脚。跟我来。"
两人沿着东市外围的小路绕行。陈玄礼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便服,腰间只挂了一块普通的木牌,但那种久经沙场的杀气还是压不住,路人对他都会下意识地让开半步。
"陈将军,"李昭压低声音,"李辅国这个人,什么脾性?"
"阉人。"陈玄礼说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但不是普通的阉人。他跟在太子身边十年了,太子最隐秘的事都经过他的手。你见他,只说正事,不要试探,不要套话。他比杨国忠还难对付。"
李昭点了点头。
安邑坊的茶铺叫"清茗居",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时辰尚早,茶客寥寥。陈玄礼带着李昭进了最里面一间雅室,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瘦小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李辅国。
李昭第一眼看到他,心里微微一震。此人面白无须,五官倒还清秀,但那双眼睛——狭长、阴沉,像两条缝在脸上的刀口。他坐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看起来谦卑恭顺,但李昭前世见过太多职场里的老油条,一眼就看出这副姿态是装出来的。真正的权力从来不需要挺直腰板。
"陈将军。"李辅国站起来行礼,声音尖细但不刺耳,"这位就是陇右来的李别将?"
"正是。"陈玄礼坐下,"李昭,见过李司丞。"
司丞。李辅国现在的官职是太子内坊局丞,从六品,但在东宫的实际权力远不止于此。
李昭拱手:"李司丞。"
李辅国没有让他坐,自己先坐了回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在李昭身上扫了一圈。
"听说杨相请你去府上喝茶了?"
开门见山。
李昭不动声色:"杨相召见,下官不敢不去。"
"他说了什么?"
"要我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李昭没有隐瞒,"还有养马的法子。"
李辅国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给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杨相要的不是东西,是我。"李昭直视他的眼睛,"他要我替他养马、替他做事、替他当刀。给了东西,我就成了他的人。不给,我还有一线生机。"
李辅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李昭后背发凉——不是因为狰狞,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
"有意思。"他慢悠悠地说,"杨国忠想收你,王忠嗣保你,陈将军带你来见我。你一个二十岁的发配犯,倒成了香饽饽。"
"下官不值当。"李昭说,"下官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杨国忠的罪证。"李昭从怀里掏出昨晚写的那份清单,推到李辅国面前,"下官前世——下官前些年在长安时,听了一些闲话,记了一些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李辅国展开纸,扫了一眼。他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越看,敲桌面的手指越慢。
看完之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没有还给李昭。
"这些东西,你怎么证明是真的?"
"下官证明不了。"李昭说,"但太子殿下若派人去查,每一条都能找到痕迹。杨国忠贪墨陇右军饷的事,户部的账册上有;他构陷王忠嗣的事,兵部的文书里有;他打压韦坚、皇甫惟明,御史台的案卷还在。"
李辅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把这些东西给太子,想要什么?"
"活命。"李昭说得很直接,"下官不站杨国忠,就只能站太子。站了太子,杨国忠必杀我。所以下官需要太子保我。"
"保你?"李辅国笑了,"你以为太子是开善堂的?"
"太子不是开善堂的。但太子需要一个懂马政的人。"李昭说,"安禄山在范阳养了十万兵,太子知不知道?吐蕃在河西虎视眈眈,太子知不知道?将来如果天下有变,太子需要骑兵,需要战马,需要能养马的人。下官就是那个人。"
李辅国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李昭知道他在权衡。
"你娘是武家的人。"李辅国忽然说。
不是问句。
"是。"
"武家的案子,太子当年也参与过清查。"李辅国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昭知道。
太子李亨当年奉旨清查武家余党,手上沾过武家人的血。如果李昭的娘是武家后人,太子理论上也是他的仇人。
"下官知道。"他说,"但下官也知道,太子当年清查武家,是奉旨行事。真正构陷武家的是杨国忠、李林甫那一帮人。仇有头债有主。"
李辅国第三次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
"太子今日午后去大明宫给圣人请安,回来时会在春明门换车。你到时候在春明门外的槐树下等着,不要靠近,不要出声。太子会看到你。"
李昭站起来,拱手:"多谢李司丞。"
"别谢我。"李辅国说,"太子见不见你,看你自己的造化。还有——杨国忠那边,你稳住。一个月内不要让他觉得你倒向了东宫。否则你活不过三天。"
"下官明白。"
李昭和陈玄礼离开茶铺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长安的街道上人声鼎沸,胡商的驼队、官员的车马、挑担的小贩挤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窒息。
"怎么样?"陈玄礼问。
"李辅国让我今天午后去春明门等太子。"
陈玄礼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顺利。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换身衣裳。你穿成这样去见太子,不成体统。"
午后,春明门外。
李昭换了一身陈玄礼找来的青色襕袍,虽然不算华贵,但至少干净体面。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心微微出汗。
春明门是长安东面三门之一,通往兴庆宫和东市。午后申时左右,一队车马从大明宫方向缓缓驶来。前面是金吾卫开道,中间是两辆青帷马车,后面跟着几骑护卫。
李昭站在槐树下,屏住呼吸。
第一辆马车驶过去了。第二辆马车经过他面前时,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目光从帘子后面扫过来。
只一瞬。
但李昭知道——太子看到他了。
马车驶远了,消失在春明门的门洞里。
李昭站在原地,长长吐了一口气。
当天傍晚,李辅国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明日申时。"
没有地点,没有署名。但李昭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申时,他再次来到清茗居。这次李辅国带他去了后院一间密室,太子李亨坐在里面。
太子比李昭想象中年轻一些,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长期压抑形成的沉郁。他穿着便服,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显然没有在看。
"你就是李昭?"
"下官李昭,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没有让他起来,看了他很久。
"陈玄礼说你有用。李辅国说你聪明。杨国忠说你是武家余孽。"太子放下书卷,"你自己说,你是什么人?"
"下官是陇右牧监的一个养马人。"李昭跪在地上,声音平稳,"但下官知道怎么在三年内给太子养出一千匹战马。"
太子的眼睛微微一亮。
"一千匹?"
"一千匹。"李昭说,"陇右牧监现有四千余匹马,按新法饲养繁殖,三年后可产出战马一千匹。加上河西节度使的支持,还能更多。"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什么?"
"两样。"李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下官面见圣人时,太子替下官说一句话。第二,杨国忠若对下官动手,太子保下官一次。"
"就这些?"
"就这些。"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杨国忠会杀了你。"
"下官知道。"
"你怕吗?"
李昭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
"殿下,下官挨过三十杖,从陇右走到河西,追过马贼,挡过钦差。怕过,但没死。"他顿了顿,"下官只有一个请求——若有一日天下有变,殿下登大宝,请记得下官今日说过的话。陇右的马,永远效忠殿下。"
太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句话太重了。太重了。
"你起来。"太子说。
李昭站起来。
太子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
"这是东宫的令符。你拿着它,在长安城内畅通无阻。杨国忠的人若拦你,报东宫的名号。"
他把令符递给李昭。
李昭双手接过,贴在胸口。
"谢殿下。"
太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娘叫什么名字?"
"李瑶。"
太子的手微微一颤。
"你长得像她。"
李昭愣住了。
太子没有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李昭站在密室里,攥着那道令符,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认识他娘。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有了东宫的庇护。
他有了太子的承诺。
而杨国忠,只剩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