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陇右到长安,一千二百里路。
李昭跟着张太监的马队走了十二天。这一路他没受什么罪——张太监虽然阴阳怪气,但到底没敢动他。一方面是李昭手里有王忠嗣的任命状,正五品军职不是随便能动的;另一方面,张太监回长安之后发现风向变了。
出发第七天,他们在华州驿站歇脚时,张太监收到一封从长安来的密信。看完之后,他那张白净的脸阴了整整一个下午,看李昭的眼神也从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李昭没问。他不需要问。
陈玄礼动手了。
第十二天傍晚,长安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李昭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座他只在历史书里见过的城市。暮色中的长安巍峨雄壮,城墙高耸,角楼巍峨,朱雀大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大明宫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
"进城。"张太监催马前行。
到了城门口,守城兵卒看到张太监的腰牌,直接放行。但李昭被拦住了。
"此人何人?"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上前盘问。
"钦犯李昭,奉旨押解回京。"张太监不耐烦地说。
校尉翻了翻名册,忽然皱眉:"李昭?可是陇右牧监那个李昭?"
李昭拱手:"正是下官。"
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换了副表情:"原来是李别将。末将听闻别将在陇右养马有功,圣人都夸过。"
李昭心里一动——消息传得比他快。
"校尉过奖。"
校尉放行了,还特意让开了一条道。张太监在前面气得牙痒,却不好发作。
进了城,李昭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震撼。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胡商牵着骆驼从街上走过,西域女子穿着鲜艳的胡服在摊贩前讨价还价。远处传来教坊的乐声,夹杂着市井的叫卖声、马蹄声、笑骂声,汇成一股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但李昭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陈玄礼的人在哪里?马三到了没有?名单送出去了吗?
张太监带着他没有直接去大理寺,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了。
"下来。"张太监说,"杨相要见你。"
李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杨国忠要见他?不在朝堂上,不在大理寺,而是在私宅?
"张公公,下官是奉旨回京受审,不是来拜会相爷的。"
"少废话。"张太监冷笑,"相爷要见你,是给你面子。你以为谁都能进杨府的大门?"
李昭沉默了一瞬,翻身下马。
他跟着张太监走进宅院。院子不大,但布置精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间书房前。张太监在门外站住,朝里面躬了躬身:"相爷,人带来了。"
"进来。"
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李昭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檀香,光线有些暗。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这是宰相的服色。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头也没抬,似乎在专心批阅。
李昭站在门口,没有动。
"李昭。"杨国忠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听说你在陇右养马,养得不错。"
"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杨国忠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你那个饲料方子,半个月让马增重一斤二两。这个法子,从哪来的?"
来了。
李昭稳住心神:"下官自己琢磨的。翻阅前人养马典籍,结合陇右实际情况,反复试验出来的。"
"自己琢磨的?"杨国忠笑了,"一个被发配的弃子,二十岁不到,能琢磨出这种法子?李昭,你当本相是三岁孩童?"
"相爷不信,可以派人去陇右核实。马籍、账册、赵五的证词,都在。"
杨国忠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话锋一转:"你娘姓武。"
李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
"本相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杨国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昭面前,"你娘是武元衡的侄女,武家余孽。你以为你藏在陇右就安全了?"
"相爷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李昭直视他的眼睛,"何必派曹管事、刘大人、赵钦差,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杨国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本相不想杀你。"他慢慢说,"本相想用你。"
"用我?"
"对。"杨国忠转身走回书案后面,"你的饲料方子,你的马政改良,你的养马手段——这些东西,对大唐有用,对本相也有用。你替本相养马,本相保你一条命。陇右牧监照旧归你管,甚至给你加官进爵。但条件是——你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心里清楚。"杨国忠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份名单。"
李昭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下官不知道相爷在说什么。"
"李昭。"杨国忠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娘藏在陇右的那份名单,记着当年参与清算武家的十七个人的名字。你以为本相不知道?你以为你挖出来之后,没有人看见?"
李昭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有人看见了。赵钦差走之后,赵五带人排查旧建筑,虽然表面上没找到,但一定有人看到了他们挖土。那个藏在牧监里的暗桩——不是阿六,阿六已经走了。还有别人。
"相爷想要那份名单?"李昭缓缓开口。
"对。"
"然后呢?杀了上面的人?"
杨国忠笑了:"本相要那份名单,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自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知道现在朝中多少人想扳倒本相吗?安禄山在范阳拥兵自重,李林甫的旧党还在暗中活动,太子党也虎视眈眈。本相需要筹码。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本相的筹码。"
李昭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杨国忠的算盘——不是要杀他,是要收编他。用他的养马技术,用他手里的名单,把他变成杨国忠在边镇的一颗棋子。
"相爷,"他终于开口,"如果下官把名单交给您,您拿它做什么?"
"与你无关。"
"与下官有关。"李昭的声音很轻,"那上面有我娘的血仇。下官不能把它交给一个拿它当筹码的人。"
杨国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昭,你不要不识好歹。"
"下官识好歹。"李昭说,"下官知道相爷能杀我,也能保我。但下官也有一样东西,相爷想要。"
"什么?"
"安禄山私蓄战马的证据。"
杨国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安禄山在范阳,私蓄战马逾万匹。其中有三百匹,是从陇右牧监的种马后代中偷运过去的。"李昭面不改色地撒谎,"下官手里有马籍可查,能证明这些马的血脉来源。"
这句话半真半假。安禄山确实在范阳蓄马,但他不可能从陇右偷运——陇右的马种根本到不了范阳那么远。但杨国忠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安禄山拥兵自重是事实。
"你有证据?"杨国忠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有。"李昭说,"但不在身上。在陇右。"
这是一步险棋。用假证据钓杨国忠,一旦被拆穿就是死路一条。但他赌的是杨国忠的疑心——杨国忠和安禄山斗了这么多年,早就疑神疑鬼。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会去查。
"好。"杨国忠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本相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交出名单,交出安禄山的证据。本相保你无事,还你官职。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怎样,但李昭懂。
"下官遵命。"
他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张太监在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怎么样?相爷开恩了吧?"
李昭没有理他,径直往外走。
出了杨府,长安的夜风扑面而来。李昭站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完了。杨国忠暂时不会杀他,但一个月的期限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他需要在三十天之内找到真正的靠山,把局面彻底翻过来。
"二郎。"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昭猛地转头,看到陈玄礼从阴影中走出来。老将军穿着便装,但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陈将军。"李昭快步上前。
"跟我走。"陈玄礼没有多说,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寺庙后门。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马三正坐在台阶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
"二郎!你来了!"
"马三,名单送到了吗?"
"送到了。"马三跳起来,"陈将军亲手接的。"
陈玄礼点了点头,示意李昭进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几份文书。
"杨国忠见了你?"陈玄礼问。
"见了。他要我手里的东西,给我一个月期限。"
陈玄礼冷笑一声:"杨国忠的'一个月',从来不是活路,是催命符。他给你一个月,是为了让你在这一个月里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下手。"
"我知道。"李昭说,"所以我来找您。"
陈玄礼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两件事。"李昭说,"第一,我需要面见圣人。不在朝堂上,在私下的场合。第二,我需要杨国忠构陷边将的证据——他打压王忠嗣、郭毅的手段,每一条都记下来。"
陈玄礼沉默了一会儿:"面见圣人,不是不可能。圣人最近在兴庆宫避暑,心情尚可。但你怎么保证见了圣人之后,杨国忠不会反咬你一口?"
"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李昭说,"饲料方子是真的,养马技术是真的。我把它献给圣人,圣人得了实惠,就不会让我死。杨国忠要杀我,得先过圣人那一关。"
陈玄礼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但还不够。你需要一个朝堂上的身份——光靠王忠嗣的任命状不够,你需要有人替你说话。"
"谁?"
"太子。"
李昭愣住了。
"太子?"
"对。"陈玄礼的声音压低了,"太子李亨和杨国忠势同水火。你若投靠太子,杨国忠就不敢轻易动你。但这是一步险棋——太子党现在是杨国忠的重点打压对象,你投过去,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李昭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
投靠太子,就是站队。一旦站了队,就没有回头路。安史之乱爆发后,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如果现在投靠他,将来肃宗登基,他就是从龙功臣。但在此之前,他要面对杨国忠的全力绞杀。
不投靠太子,就只能在杨国忠的阴影下苟活。杨国忠随时可以翻脸,他随时会死。
两条路,一条是火中取栗,一条是慢性自杀。
"陈将军,"他睁开眼,"太子那边,能搭上线吗?"
陈玄礼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你跟你娘一样,敢赌。"
"我娘赌输了。"李昭说,"我不会。"
"太子身边有个叫李辅国的人,是太子的心腹。我认识他。"陈玄礼说,"但你要见他,得有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杨国忠的把柄。"陈玄礼说,"太子党现在最缺的就是杨国忠的罪证。你手里的名单如果能抄一份给太子,太子一定会见你。"
李昭沉默了一瞬。
名单是他娘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把它交给太子,等于把它当成了政治筹码。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以。"他说,"但我要见太子本人,不是李辅国。"
"这个……"陈玄礼皱眉,"太子身份尊贵,不能随便见人。"
"我不是随便人。"李昭说,"我手里有安禄山私蓄战马的证据——不管真假,太子听了一定会感兴趣。杨国忠和安禄山互相牵制,太子需要这个。"
陈玄礼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三天之内,我安排你见李辅国。至于能不能见太子,看他怎么安排。"
"多谢陈将军。"
"别谢我。"陈玄礼说,"你娘救过我的命。我欠她的。但你要记住——进了这个局,就没有退路了。"
李昭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长安的夜色灯火阑珊,远处大明宫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这座城市繁华至极,也危险至极。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路,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催命符。
但他不怕了。
从穿越到陇右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刀尖上走路。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刀尖。
"马三,"他忽然回头,"你明天去一趟兴庆宫附近,打听一下圣人最近在做什么。尤其是——他有没有提到过陇右马政。"
马三应声去了。
李昭关上窗,坐在油灯下,拿起笔,开始写一份新的名单——不是那十七个人的名单,而是杨国忠这些年来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的罪证清单。他前世读过的安史之乱前的历史,此刻全部变成了弹药。
每一条罪状,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间,都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杨国忠如何排挤李林甫、如何打压王忠嗣、如何贪墨军饷、如何卖官鬻爵——这些他虽然不能拿出实证,但每一条都有史书记载。他不需要实证,他需要的是让太子相信——杨国忠该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灯花噼啪爆了一颗。
李昭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陇右牧监的那个夜晚。他躺在干草铺上,看着窗外的星星,想着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还是想着怎么活下去。
只是舞台变了,赌注变了,对手变了。
但他还是他。
那个从深圳穿越过来的程序员,那个挨了三十杖没死的弃子,那个在黄土坡上挖出母亲遗物的儿子。
"娘,"他低声说,"你藏了二十年的东西,我替你用。"
灯花又爆了一颗,像是某种回应。
李昭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纸折好,贴身藏起。
明天,一切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