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渐近,蹄声如鼓。
那捧旨的太监约莫四十岁,面皮白净,下颌无须,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内侍袍服,腰间悬着银鱼袋——这是宫里有品级的内侍,不是寻常跑腿的小黄门。他身后跟着八个带刀护卫,甲胄鲜明,步伐齐整,一看就是金吾卫的人。
李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带着崔文远、赵五、王福迎上前去。
太监在五步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李昭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陇右马军都护府副都护李昭?"
"下官正是。"
太监从马鞍旁的锦囊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陇右马军都护府副都护李昭,擅改旧制,私扩编制,蓄养兵马,数目不明。着即革去副都护职,拿解回京,交三司会审。都护府事务暂由长史崔文远署理。钦此——"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太监把圣旨往李昭面前一递。
李昭没有接。
他站在原地,垂着双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下官领旨,然有一事不明——下官扩编陇右牧监,乃河西节度使王忠嗣亲批,有手令为凭。蓄养之兵,乃节度使麾下马军都尉郭毅所拨,有调令为证。既奉节度使之命行事,何来'擅改旧制、私扩编制'之说?"
太监眯起眼:"李昭,你敢抗旨?"
"下官不敢。"李昭从怀里缓缓掏出王忠嗣的任命状,展开,"下官还有一事——三日前,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大人已奏请朝廷,擢下官为河西马军别将,正五品军职。按《唐六典》,正五品以上官员受审,须经三司会审,且须有御史台监审。今日这道旨意,既无御史台联署,又无三司会审之令,下官斗胆请问——此旨出自何人之手?是圣人的意思,还是……中书门下某位相公的意思?"
太监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李昭手里有一道节度使的正式任命状,更没料到对方对朝廷法度如此熟悉。
"你……"他张了张嘴。
"张公公,"李昭忽然叫出了他的姓——他注意到太监腰间银鱼袋上刻着一个"张"字,"下官在长安时,曾听人提起过您。您是杨相府上的常客,对吧?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杨相府上请安。"
周围一片死寂。
崔文远、赵五、王福都屏住了呼吸。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当着金吾卫护卫的面,直接点出传旨太监和杨国忠的关系,等于在说这道圣旨本身就是杨国忠的私货。
张太监的脸由白转青,手指微微发抖。
"李昭!你血口喷人!"
"下官不敢。"李昭收起任命状,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下官只是想请张公公回长安之后,替下官带一句话给杨相——陇右牧监的每一匹马、每一份文书、每一道手令,都经得起查。下官在陇右养马三月,马匹数目从不足三千增至四千有余,膘情大好,存活率翻倍。下官问心无愧。若杨相认为下官有罪,请走三司会审,下官当庭对质。"
他说完,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
"下官接旨。"
张太监愣在马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他带来的金吾卫护卫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奉命押人,如果对方真的是正五品军职,他们有没有权力直接拿人,还真不好说。
"你……你好大的胆子。"张太监咬着牙,"你接了旨,就跟我回京!"
"下官自当随行。"李昭站起来,"但下官有一事请求——下官须先向节度使报备职务变动,交接牧监事务。请张公公容下官三日。"
"三日?你休想拖延!"
"张公公,"崔文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老朽是牧监长史。李昭交接事务,老朽须在场见证。况且牧监马匹四千余,账目繁杂,三日已是最短时间。若张公公不容这三日,途中马匹走失、账目混乱,回去之后杨相问起来,张公公担待得起吗?"
张太监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来之前确实只接到了"拿了李昭立刻回京"的密令,对牧监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此刻被李昭三言两语将住了,竟不知如何是好。
"好,三日就三日。"他终于松了口,"但三日之后,你必须跟我走。若敢拖延一刻,休怪我不客气。"
"下官遵命。"
李昭躬身行礼,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三日,够了。
他需要在三天之内做三件事:第一,把名单送出去;第二,让陈玄礼在长安替他造势;第三,给王忠嗣再写一封密信,把杨国忠构陷边将的事捅到朝堂上。
张太监带着人住进了牧监最好的屋子——就是上次赵钦差住的那间。李昭让人送了酒菜过去,自己回到屋里,关上门。
"马三。"
马三从里屋走出来,显然一直在等他。
"甘州那边有消息吗?"
"有。"马三压低声音,"那伙人昨天往西走了,没来陇右。陈副监说他们问完就走,不像要动手的样子。"
不像杨国忠的人。那会是谁?
李昭暂时压下心里的疑问,从床底取出那卷名单,重新看了一遍。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他拿起笔,在杨国忠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开元二十三年,主审武元衡案,构陷致死。武元衡之女李瑶,即李昭生母。"
写完,他把名单重新包好,交给马三。
"你亲自去一趟凉州,交给郭都尉。让他想办法送到长安,交到陈玄礼手上。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必须到。"
马三点头,把油布包贴身藏好,转身出门。
李昭又叫来王福:"王叔,去把赵五叫来。还有崔长史。"
三人很快到齐。李昭把圣旨的事说了,屋子里一片沉默。
"二郎,"王福先开口,声音发颤,"你真要跟他们回京?"
"去。"李昭说,"但不一定是去送死。"
"杨国忠要杀你,到了长安你还有活路?"赵五皱着眉。
"赵叔,你听我说。"李昭的声音很稳,"我现在回京,是'奉旨回京受审',不是被抓。这意味着我还有申辩的机会。如果我跑了,就坐实了罪名,杨国忠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杀我,连节度使都保不了我。"
崔文远点了点头:"他说得对。回去是险棋,但不回去是死棋。"
"那你在长安怎么活?"赵五追问。
"我有三张牌。"李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王忠嗣的任命状——正五品军职,三司会审,杨国忠不能一手遮天。第二,这份名单——"他拍了拍胸口,"杨国忠构陷武家后人的证据在我手里,他不敢把我逼得太紧。第三,安禄山。"
"安禄山?"三人都愣了。
"杨国忠和安禄山是死对头。我放出风声说手里有安禄山私蓄战马的证据,杨国忠为了对付安禄山,一定会先留着我这条命。"李昭笑了笑,"他不会让我死,至少不会让我死得那么快。"
赵五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大,是没退路。"李昭说,"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没退路。"
当晚,李昭给王忠嗣写了一封密信,把圣旨的事和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
"下官回京,非为求生,实为借杨国忠之手,将武家旧案翻出。若此事能成,杨国忠必自顾不暇,河西可安。"
他把信交给崔文远:"崔叔,明天一早,派人送到凉州。不要让张太监的人看到。"
崔文远接过信,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昭开始"交接事务"。他带着张太监的人巡视马场,把每一匹马、每一份账册、每一寸土地都指给他们看。马场井井有条,六区分明,饲料配比有据可查,幼马存活率翻倍——这一切都是铁证,证明他李昭不是在"擅改旧制",而是在实实在在地做事。
张太监在马场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以为陇右牧监是个破败的烂摊子,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李昭办了。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把牧监经营得太好了,好到任何"失职"的罪名都站不住脚。
"李昭,"回屋的路上,张太监忽然压低声音,"你跟杨相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昭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张太监,对方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试探的表情。
"张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相让我来拿你,但没说一定要你死。"张太监的声音更轻了,"如果……你能交出一些东西,杨相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李昭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张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清楚。"
李昭清楚了。
杨国忠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手里的东西。饲料配方?马政改良方案?还是……那份名单?
"张公公,"李昭笑了笑,"你回去告诉杨相——下官手里确实有一些东西,对大唐、对杨相都有好处。但前提是,下官得活着。下官若死了,这些东西就永远烂在陇右的黄土里了。"
张太监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好自为之。"
第三天傍晚,马三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显然路上出了状况。
"怎么了?"
"甘州那边有人截我。"马三喘着气,"不是杨国忠的人,是另一伙。骑术极好,用的弯刀,像是西域那边的路子。"
弯刀。西域。
李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安禄山。
安禄山手下有大量胡人将领,用的是西域弯刀。如果那伙人真的是安禄山派来的……
"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马三从怀里掏出郭毅的一封回信,"郭都尉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长安那边已经有动静了——陈将军收到了你的信,已经开始在朝中运作。"
李昭拆开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郭毅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将军已面圣,圣人问及陇右马政,颇有不悦。杨相暂不敢妄动。"
圣人问及陇右马政。
也就是说,陈玄礼把消息递到了唐玄宗耳朵里。唐玄宗对陇右马政一直很上心——毕竟这是军马的来源。现在听说陇右牧监出了事,一个能养马的人被押解回京,皇帝自然会过问。
杨国忠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在故意打压边将。
李昭把信收好,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张牌打出去了。王忠嗣的任命状、陈玄礼的面圣、圣人的过问——三道防线已经架起来了。杨国忠要动他,没那么容易了。
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第二张牌——名单。
"马三,你今晚再跑一趟。"
"去哪?"
"长安。"李昭说,"你带上这份名单的副本——"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十七个名字中的前五个,"去长安找陈玄礼。告诉他,名单在我手里,杨国忠的名字也在上面。让他自己决定怎么用。"
马三接过纸,点了点头:"明白。"
"小心点。路上如果有人截你,往临洮绕,不要走大路。"
马三转身走了。
李昭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的马场。灯火点点,养马户们还在忙碌,赵五的鞭子在远处响了一声,带着熟悉的节奏。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这个地方。
三个月前,他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浑身是伤,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三个月后,他站在这里,手里有四千匹马、一份名单、三道防线,和一个正五品的军职。
从弃子到别将。
从等死到布局。
他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支秃毛笔、一卷纸、还有那根银簪。他拿起银簪看了很久,轻轻别在腰间。
明天,他要跟张太监回长安。
那是龙潭虎穴,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的娘埋在长安,他的仇在长安,他翻盘的最后一搏也在长安。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李昭警觉地抬起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谁?"
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但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胡饼,还带着余温。胡饼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保重。"
字迹稚嫩,像是一个少年写的。
阿六。
李昭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着祁连山雪水的凉意。他忽然笑了。
"保重。"他对着夜色轻声说,"你也保重。"
第二天天刚亮,张太监就带着人来了。
"李昭,三日已到。走吧。"
李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陇右牧监。崔文远、赵五、王福站在大门外,目送着他。赵五的鞭子靠在肩上,老人的眼睛有些发红。王福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崔文远站在最前面,腰板挺直,像一棵老松。
"崔叔,赵叔,王叔。"李昭抱了抱拳,"牧监交给你们了。"
"去吧。"崔文远说,"活着回来。"
李昭点了点头,调转马头,跟在张太监的马队后面,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晨光洒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长安,在千里之外等着他。
而他手里攥着三张牌、一份名单、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