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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长安暗流

信写好了,李昭却没有立刻送出去。

他坐在油灯下,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斟酌了许久。信是写给陈玄礼的,内容很简单——请求陈玄礼在长安散布一个消息:陇右牧监副都护李昭,掌握了安禄山在范阳暗中扩充兵马的证据。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李昭确实知道安禄山会造反,但他手上没有任何实证。可他要的不是实证,而是让杨国忠投鼠忌器。

杨国忠和安禄山是死对头。安禄山在范阳拥兵自重,杨国忠一直想除掉他,却苦于没有把柄。如果杨国忠听说李昭手里有安禄山的罪证,他就不会急着杀李昭,反而会想利用李昭来对付安禄山。

这就是李昭的算盘——用安禄山做挡箭牌,让杨国忠暂时不敢动他。

但这样做也有风险。如果杨国忠派人来核实,发现李昭手里根本没有安禄山的罪证,那他就死得更快。

李昭权衡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在信上加了一句话:“安禄山于范阳私蓄战马,数目逾万。陇右牧监有马籍可查。”

这句话是假的。陇右牧监根本没有范阳的马籍。但他赌的是杨国忠的疑心——杨国忠生性多疑,就算查不到实证,也会怀疑安禄山真的在暗中蓄马。而一旦杨国忠把注意力转向安禄山,李昭就安全了。

信送出去之后,李昭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他把牧监的账册、马籍、地契、编制文书全部整理了一遍,让王福抄了三份副本。一份藏在牧监的地窖里,一份交给赵五保管,一份让马三送到凉州郭毅手上。万一他被抓了,这些文书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二郎,”赵五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你娘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完。”

李昭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你娘当年被没入宫中,是陈玄礼救了她。”赵五的声音很轻,“但陈玄礼救她,不是因为情分,是因为她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赵五说,“武家被清算时,有人把一份名单交给了你娘。名单上记着当年参与清算武家的人,包括一些现在还在朝中做官的人。你娘把名单藏了起来,作为保命的筹码。陈玄礼救她,就是为了这份名单。”

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名单现在在哪?”

赵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娘嫁给了陈玄礼之后,把名单藏在了某个地方。陈玄礼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你娘死后,这件事就成了一个谜。”

李昭沉默了很久。

一份名单。一份能让朝中许多大员身败名裂的名单。如果他手里有这份名单,别说杨国忠,就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赵叔,你知道我娘把名单藏在哪了吗?”

“不知道。”赵五说,“但你娘生前说过一句话——‘陇右的黄土,埋得住秘密’。”

陇右的黄土。

李昭忽然想起,他娘当年来过陇右牧监,跟着她父亲巡视马场。如果她真的把名单藏在了陇右……

“赵叔,”他压低声音,“明天开始,你带人把牧监里所有旧建筑都排查一遍。尤其是那些年久失修的、很久没人去过的屋子。重点看墙缝、地砖、房梁这些地方。”

赵五眼睛一亮:“你是说,名单可能藏在牧监里?”

“我娘来过陇右,这是她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李昭说,“而且她说的‘陇右的黄土’,可能就是牧监的某个地方。”

赵五点了点头:“明天我就带人去查。”

第二天一早,赵五带着几个老养马户开始排查牧监的旧建筑。李昭则留在屋里,继续处理文书。

到了中午,马三从外面赶回来,带了一个消息——甘州陈副监派人送来急信,说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甘州城外,打探陇右牧监的消息。

“什么人?”李昭问。

“不清楚。”马三说,“陈副监说那些人穿着便装,但骑术极好,像是军中出身。他们问的问题很细,问牧监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兵器。”

李昭的眉头皱起来。杨国忠的旨意还没到,就有人先来打探了?这不合常理。除非——赵钦差在路上已经做了安排。

“马三,你带几个人,去甘州方向盯着。如果那伙人往陇右来,立刻回报。”

马三应声去了。

李昭回到屋里,继续整理文书。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伙人是谁派来的?如果是杨国忠的人,为什么不等旨意到了再动手?如果不是杨国忠的人,那又是谁?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安禄山。

如果安禄山在长安有眼线,听到了杨国忠要对付李昭的风声,他会不会派人来打探?安禄山一直在暗中扩充实力,对陇右的马匹资源必然垂涎。如果他知道陇右牧监有一个能养马的人,他会不会想拉拢?

这个念头让李昭既兴奋又警惕。兴奋的是,如果安禄山真的派人来拉拢他,他就多了一张保命的牌。警惕的是,安禄山是虎狼之辈,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会反被吞噬。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第三天傍晚,赵五回来了,满脸失望。

“二郎,我把牧监里所有旧屋子都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东西。墙缝、地砖、房梁,全查了,什么都没有。”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他娘说的“陇右的黄土”,难道不是牧监?还是说,那份名单根本不存在,只是他娘的托词?

“赵叔,你确定我娘说的是‘陇右的黄土’?”

“确定。”赵五说,“她当时就站在马场的高坡上,指着脚下的地说:‘陇右的黄土,埋得住秘密。’”

马场的高坡。

李昭忽然想起,他刚来牧监时,经常站在那个高坡上眺望。那个高坡是牧监地势最高的地方,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马场和远处的河谷。

“赵叔,那个高坡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五想了想:“高坡顶上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树下有一块大石头,是当年牧监初建时立的界碑。”

界碑。

李昭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出屋子,朝着高坡走去。赵五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爬上高坡。

老槐树还在,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树下那块界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李昭蹲下来,用手扒开界碑周围的土。土很硬,显然是多年没有翻动过。他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他停住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月光下,一个油布包裹出现在他眼前。包裹不大,约莫巴掌大小,外面裹着厚厚的油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李昭的手微微发颤。他把油布包裹从土里取出来,解开麻绳,一层层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卷得极紧,用一根银簪别着。

银簪。

李昭拿起银簪,在月光下仔细看。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做工精致,虽然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美。这应该是他娘的东西。

他拔下银簪,展开那卷纸。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他娘的手笔。第一行写着——

“武氏余孽名录,凡十七人。存此以备后世,勿使忠良蒙冤。”

李昭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十七个人。这份名单上记着十七个参与清算武家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官职、籍贯、参与清算的具体事件。

他快速扫了一遍,在名单末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国忠。

杨国忠,时任御史中丞,开元二十三年参与清算武氏余党,主审武三思之侄武元衡案,构陷致死。

李昭把名单重新卷好,用银簪别上,放进怀里。

“赵叔,”他的声音很轻,“找到了。”

赵五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卷纸,眼眶忽然红了。

“你娘的东西。”

“嗯。”

李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不再是一个被发配的弃子,不再是一个孤军奋战的穿越者。他手里有了一份能让整个长安抖三抖的名单。

“赵叔,”他忽然问,“这份名单,能扳倒杨国忠吗?”

赵五想了想:“扳不倒。杨国忠现在是宰相,圣人信任他。一份二十年前的名单,动摇不了他的位置。但——能让他怕。”

李昭点了点头。

能让他怕,就够了。

他回到屋里,把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藏进了床底的一块活动地砖下面。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躺在干草铺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朝廷的旨意就该到了。

但他已经不怕了。

他有名单,有王忠嗣的任命状,有陇右牧监的几千匹马。杨国忠想杀他,没那么容易。而如果杨国忠敢动他,他手里的名单就是一把刀,能让杨国忠在长安的日子不好过。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夜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水的凉意。李昭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娘把名单藏在陇右的黄土里,是不是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会有人来到这里,替她完成未竟的事?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天亮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福的声音带着惊慌:“二郎!长安来人了!带着圣旨!”

李昭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他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迎着晨光走了出去。

远处,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朝牧监驶来。为首的人骑着白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昭站在牧监大门前,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他没有躲,也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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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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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作者: 不想当奶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