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赶到凉州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他一路换了三匹马,几乎没有合眼。到了节度使府门前,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守门的卫兵认出他,赶紧扶住。
“李副都护?你怎么……”
“我要见节度使。”李昭的声音沙哑,“现在。”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片刻之后,郭毅亲自迎出来,看到李昭的样子,眉头紧皱。
“出什么事了?”
“赵钦差回去了。”李昭喘匀了气,“他知道三百匹的事。牧监里有他的眼线,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他回去之后,杨国忠一定会动手。”
郭毅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他往里走。王忠嗣正在书房里看地图,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说。”
李昭把赵钦差巡察的经过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自己的失误。说完之后,他站在那儿,等着王忠嗣开口。
王忠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赵钦差为什么不当场拿你?”
“因为他拿不了。”李昭说,“我手上有节度使批的扩编手令,有郭都尉给的调兵文书。他如果当场发难,就等于跟节度使正面冲突。他一个钦差,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他选择回去,把消息交给杨国忠。让杨国忠从朝堂上动手。”
王忠嗣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分析还算满意。
“那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两件事。”李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请节度使给朝廷上一道奏疏,正式确认陇右马军都护府的编制,把生米煮成熟饭。第二,如果杨国忠要动我,请节度使保我。”
王忠嗣看着他,目光深沉。
“第一件事我可以做。都护府的编制是我批的,我上奏疏确认,合情合理。但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杨国忠是宰相,我是边将。朝堂上的事,我插不了手。”
李昭心里一沉,但面上没有表露。
“节度使的意思是,如果杨国忠要杀我,您保不了?”
“保不了。”王忠嗣说得很直接,“但我可以让你变得不好杀。”
李昭抬起头。
王忠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陇右的位置上:“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只是一个牧监的副都护。官职太小,杨国忠随便安个罪名就能除掉你。但如果你有一个杨国忠动不了的身份——”
“什么身份?”
“军职。”王忠嗣说,“我以河西节度使的名义,任命你为河西马军别将,兼领陇右马军都护府。别将是正式的军职,正五品。杨国忠要动一个正五品的边将,不能只凭一张密令,得走三司会审。到了那一步,我就能替你说话。”
李昭心里飞快地计算。正五品,在长安不算什么大官,但在边镇已经是有分量的军职了。更重要的是,军职归兵部管辖,杨国忠虽然是宰相,但要动一个边将,程序上没那么容易。
“多谢节度使。”
王忠嗣摆了摆手:“别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河西。吐蕃人虎视眈眈,回纥人也不安分。我需要一个能养马的陇右,需要一个能打仗的骑兵营。你能给我,我就保你。”
李昭点头:“我明白。”
王忠嗣提笔写了一道任命状,盖上节度使大印,递给李昭。
“从今天起,你是河西马军别将。回去之后,把陇右牧监的骑兵正式编入河西马军序列,给朝廷一个名目。赵钦差说你私养兵马,你就告诉他——你养的是朝廷的马军,不是私兵。”
李昭接过任命状,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当晚,郭毅拉着他喝酒。两杯下肚,郭毅忽然问:“你知道赵钦差为什么能查到三百匹的事吗?”
李昭放下酒杯:“牧监里有他的眼线。”
“不止。”郭毅摇了摇头,“你在凉州跟我要三百匹马的事,只有我、你和节度使知道。赵钦差从长安来,不可能知道这个数字。除非——”
“除非长安那边早就知道我要借三百匹马。”
郭毅点了点头:“你身边有赵家的人,而且位置不低。你仔细想想,谁最可能接触到你的核心机密?”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赵五、王福、马三、崔文远、陈副监。这几个人都是他最信任的。赵五不可能,老人对赵家的恨比他还深。王福老实巴交,连谎都不会撒。马三虽然当过马贼,但跟着他出生入死,没有二心。崔文远更不可能,他和赵家斗了二十年。陈副监在甘州,接触不到他的核心机密。
那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阿六。
阿六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他一直在帮李昭管账,马匹的数量、饲料的用量、草料田的规划,他全都清楚。甚至李昭跟郭毅借马的细节,阿六也可能从他和马三的对话中拼凑出来。
“阿六。”李昭低声说。
“谁?”
“一个少年。原来是牧监的奴户,我提拔他管账。赵钦差来之前,他跑了。”李昭把阿六的事简单说了。
郭毅听完,摇了摇头:“一个小孩子,能知道这么多?”
“他聪明。”李昭说,“而且他在牧监待了几个月,每天都在我身边。我写的东西、说的话,他都能看到听到。”
郭毅沉吟片刻:“如果真是他,那赵家手里就掌握了你所有的底牌。你的马匹数量、饲料配方、骑兵训练计划,甚至你跟节度使之间的往来,赵家可能都一清二楚。”
李昭的脊背一阵发凉。
如果赵家掌握了他所有的底牌,那接下来要对付他,就太容易了。只要把他做的事往“谋反”上引,他就百口莫辩。
“郭都尉,”他忽然问,“有没有办法查到一个叫阿六的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瘦小,眼睛很亮。几个月前从陇右牧监离开,可能去了长安。”
郭毅想了想:“我在长安有几个熟人,可以帮你打听。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长安城百万人口,找一个少年跟大海捞针一样。”
“我知道。”李昭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第二天一早,李昭带着任命状返回陇右。他走得很急,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但当他回到牧监时,等待他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崔文远在牧监大门外等着他,脸色灰白。
“出什么事了?”李昭翻身下马。
崔文远递给他一封信:“长安来的。昨天到的。”
李昭拆开信,扫了一眼,手猛地攥紧了。
信是陈玄礼写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赵归长安,杨国忠震怒。三日后,朝廷将下旨彻查陇右马军都护府。旨到之日,李昭下狱,押解回京。吾力薄,不能阻。汝速走。”
李昭把信看了三遍,慢慢抬起头。
三天。
朝廷的旨意三天后就到。而他刚刚拿到的任命状,还没来得及送到长安备案。
“崔叔,”他忽然问,“赵钦差回去走了几天?”
“正常脚程,从陇右到长安要半个月。他走了才七天。”
七天。赵钦差应该还在路上。那杨国忠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
除非——赵钦差根本没有回长安。他直接去了别的地方,用信鸽或者其他方式把消息传了出去。信鸽从陇右飞到长安,快的话三天就能到。
所以杨国忠比赵钦差本人先得到了消息。
“崔叔,”李昭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能走。”
崔文远愣住了:“你说什么?”
“如果我跑了,就坐实了罪名。杨国忠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不仅杀我,还会牵连节度使和郭都尉。我不能连累他们。”
“那你怎么办?旨意一到,你就是阶下囚!”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崔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陇右牧监要变成一座堡垒。堡垒没建成之前,我不能倒。”
他从怀里掏出王忠嗣的任命状,放在桌上。
“我是河西马军别将,正五品军职。朝廷要查我,得走三司会审。杨国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崔文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三天。”李昭说,“三天之内,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昭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上。
“我要写一封信给陈玄礼。让他帮我做一件事——把杨国忠要杀我的消息,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谁该听?”
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
“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