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一夜没睡。
他坐在屋里,把赵钦差到牧监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钦差看马时的眼神、问话时的语气、答应集中点验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赵钦差答应得太爽快了。
一个带着密令来查“私养兵马”的钦差,怎么会轻易放弃突击搜查的机会?集中点验听起来光明正大,但实际上给了李昭准备的时间。赵钦差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之所以答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根本不在乎查不查得到,因为他手里有别的底牌;要么他早就知道李昭会提出集中点验,将计就计。
哪种可能更可怕?
李昭倾向于后者。
天还没亮,马三就回来了。他浑身是土,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甘州的人到了。”马三喘着粗气,“二十个骑手,陈副监亲自带来的,在牧监外面等着。”
李昭精神一振:“让他们进来,走侧门,不要惊动任何人。”
甘州牧监的二十个骑手鱼贯而入。陈副监走在最后,见到李昭就苦笑:“二郎,你这一夜之间把我的人全调来了,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细说。”李昭拍了拍他的肩,“待会儿赵钦差集中点验,你带来的这二十个人,混在养马户里充数。你那二十个骑手的编制文书都带了吗?”
“带了。”陈副监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郭都尉当初批的调令,还有甘州牧监的骑手名册,都在这里。”
李昭接过文书翻了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甘州牧监的骑手编制是正式的,有据可查。赵钦差要查“私养兵马”,查的是陇右牧监有没有未经朝廷批准擅自蓄养武装。甘州的人在甘州的编制里,不归陇右管。
“王叔,”他叫来王福,“把甘州来的二十个人编进养马户名册,安排到第三马区。给他们换上养马户的衣裳,工具也发下去。待会儿点验的时候,让他们跟其他人一起站队。”
王福应声去了。
李昭又叫来赵五:“赵叔,河谷里那五十个骑兵,天亮之前全部撤走。分三批,走不同的路,回凉州。你亲自去盯着,不要出任何岔子。”
赵五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老人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定。
辰时,前厅外的空地上,三百多个养马户按马区分成六队站好。李昭站在队伍前面,崔文远站在他旁边。赵钦差带着几个随从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李副都护,可以开始了吗?”
“请大人点验。”
赵钦差翻开名册,开始一个一个叫名字。被叫到的人出列,走到前面,让赵钦差看一眼,然后站到另一边。名册上的名字是按马区排列的,李昭昨天连夜让王福把甘州那二十个人的名字插了进去,分散在不同的马区里,不显眼。
点验进行得很慢。赵钦差看得很仔细,不仅看人,还看手。养马户的手上有茧,骑兵的手上也有茧,但位置不同——养马户的茧在掌心,常年握缰绳和草叉;骑兵的茧在虎口,常年握刀。赵钦差显然懂这个。
李昭的心提了起来。
但甘州那二十个骑手本来就是牧监编制,平时也养马,手上的茧和养马户没什么区别。赵钦差看了几个,没发现异常,继续往下点。
点到第四马区的时候,赵钦差忽然停住了。
“这个人,”他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陈大牛,甘州人?”
李昭心里一紧。陈大牛是甘州骑手之一,陈副监带来的人。
“回大人,”李昭面不改色,“陈大牛是甘州牧监拨来的养马户。甘州牧监去年遭了劫,人手不够,陈副监就把一部分人转到陇右来帮忙养马。文书在崔长史那里备案。”
赵钦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队伍里的陈大牛。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怎么看都是个老实巴交的养马户。
“文书拿来看看。”
崔文远把甘州牧监的调拨文书递上去。赵钦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有甘州牧监的印,有陈副监的签名,日期是半个月前。挑不出毛病。
赵钦差合上文书,继续往下点。
李昭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赵钦差查得太细致了,细致到每一份文书都要亲自过目。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对牧监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么,他到底在找什么?
点验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三百多个人全部点完,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赵钦差把名册合上,交给随从,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李副都护治下严谨,本官佩服。”
“大人过奖。”李昭行礼,“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赵钦差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本官听说陇右牧监最近新增了一批马,是从甘州借来的?”
李昭心里咯噔一下:“回大人,是甘州牧监借调的一百匹母马,用于繁殖。文书在案。”
“一百匹。”赵钦差笑了笑,“本官怎么听说,是三百匹?”
李昭的呼吸停了一拍。三百匹。这个数字只有他和郭毅、陈副监知道。赵钦差是怎么知道的?
“大人明鉴,”他稳住心神,“甘州牧监被劫,马匹损失大半,剩余的母马不多。借调一百匹已经是极限。所谓三百匹,可能是有人误传。”
赵钦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可能是本官听错了。”他拍了拍李昭的肩,“好了,点验完毕,本官也该走了。明日启程回长安。”
李昭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大人不多留几日?”
“不了。”赵钦差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李副都护,本官临走前有一句话送给你。”
“大人请讲。”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太有本事,容易招祸。”赵钦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李昭站在空地上,看着赵钦差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赵钦差知道三百匹的事。这意味着,牧监里还有他的眼线。阿六走了,刘二被抓了,但赵家的暗桩远不止这两个。那个人藏在暗处,一直在盯着他。
“二郎,”崔文远走过来,低声说,“他知道了。”
李昭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崔文远皱着眉,“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李昭的声音很轻,“等他回去之后,把消息带给杨国忠。杨国忠要动手,不会在一个小小的牧监里动手。他会从长安来。”
崔文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昭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山丘。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水的凉意。他忽然想起王忠嗣对他说过的话——守住陇右,养出战马,三年之内给他一千匹。
三年。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没有三年。
“崔叔,”他忽然说,“帮我准备一匹快马。最好的马。”
“你要去哪?”
“凉州。”李昭说,“我要见王忠嗣。赵钦差回去之后,杨国忠一定会让朝廷下旨彻查陇右。我需要节度使的全力支持。光靠郭毅不够,我要王忠嗣亲自出面。”
崔文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今晚。”
当晚,赵钦差在牧监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随从启程回长安。李昭送到牧监门外,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对马三说:“备马。我去凉州。”
马三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这是李昭亲手调养出来的,也是整个牧监跑得最快的一匹马。李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崔文远和赵五。
“牧监交给你们了。三天之内我回来。”
崔文远点了点头:“放心去。”
李昭策马扬鞭,沿着官道向西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黄土在蹄下飞溅。他没有回头。
而在他身后,牧监的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里,一个穿着养马户衣裳的中年人正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等李昭消失在远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把一张纸条塞进竹管,松手放了出去。
信鸽扑棱着翅膀升入天空,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而东南方向,是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