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李昭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备战上。
说是备战,其实更像一场精密的表演。他把牧监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马场的围栏加固了,料仓的账目理清了,每一匹马的档案都登记造册,连马粪的堆放都有固定位置。赵五带着人把六个马区之间的小路铺上了碎石子,下雨天也不至于泥泞。王福把料库的账本重抄了三遍,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
“太干净了。”崔文远站在马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李昭走到他身边:“干净不好吗?”
“干净得不像真的。”崔文远叹了口气,“一个破败了几十年的牧监,突然变得井井有条,谁看了都会怀疑。钦差不是傻子,他一看就知道有人在背后指点。”
李昭沉默了一瞬:“那怎么办?”
“该破的地方破一点,该乱的地方乱一点。”崔文远说,“马场分栏、饲料改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他挑不出毛病。但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做得滴水不漏,那样反而显得刻意。”
李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毕竟前世是搞技术的,习惯把事情做到极致,却忘了这个时代的官场逻辑——太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把河谷深处训练场那边的痕迹清一清。”他对马三说,“骑兵白天不要露面,但晚上回来的时候不要全走一条路。分成三队,从不同的方向回马场。”
马三点头去了。
又过了几天,赵钦差到了凉州。郭毅的信鸽比钦差跑得快,提前一天把消息送到了牧监。李昭算着日子,钦差在凉州待两天,再到甘州待两天,最后来陇右。也就是说,他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他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亲手写了一封信,让马三连夜送到临洮,交给一个叫孙七的人。孙七是赵五的旧相识,在临洮开了间不起眼的茶铺,实际上是赵五安插在临洮的眼线。李昭让孙七做的事很简单——盯着刘大人和赵家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然后,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钦差可能提出的问题上。
赵钦差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陇右的春天很少下雨,但那天偏偏下起了蒙蒙细雨,把整个马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李昭带着崔文远、赵五、王福站在牧监大门外等着,身后是二十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养马户。
赵钦差的车驾在雨中缓缓驶来。前面是十几个骑马的护卫,中间是一辆青帷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装行李的骡车。排场不小。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一个五十来岁、面白微须的男人走下来。他穿着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神态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像个好脾气的文官。
但李昭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过牧监大门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
“赵大人一路辛苦。”李昭上前行礼,“陇右马军都护府副都护李昭,率牧监上下恭迎钦差。”
赵钦差扶起他,笑容和煦:“李副都护年轻有为啊。本官在长安就听说了,陇右牧监新法养马,成效卓著。圣人也略有耳闻。”
李昭心里一凛。圣人都知道了?这话是真是假且不论,但从赵钦差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对。
“都是节度使王大人和郭都尉的提携。”李昭滴水不漏,“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赵钦差笑了笑,没再多说,跟着李昭进了牧监。
第一站是前厅。赵钦差坐在上首,李昭把牧监的账册、马籍、地契、编制文书一样样呈上。赵钦差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李昭对答如流,数据都在脑子里,问什么答什么。
翻完文书,赵钦差站起身:“带本官去看看马。”
李昭陪着他走进马场。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马场上,养马户们正在忙碌,运料的、喂水的、刷马的、修蹄的,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赵钦差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停下来问几句。李昭注意到,他问得最多的不是马养得好不好,而是“这些马将来打算做什么用”。
“回大人,”李昭回答,“种马用于繁殖,母马用于产驹,幼马养到三岁开始训练。训练合格的战马,按节度使的调令拨给河西各军。”
“也就是说,这些马最终都是军马?”
“陇右牧监的职责就是为朝廷养军马。”李昭说,“只是近些年马政废弛,产出跟不上。下官到任后,承蒙节度使信任,才有了这些起色。”
赵钦差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马场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李昭知道他在找什么——骑兵。
五十个从凉州借来的骑兵,此刻全部在河谷深处的训练场,离马场至少五里路。但赵钦差显然不打算只看马场。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河谷的方向问:“那边是什么?”
“河谷草料田。”李昭面不改色,“开春刚种了苜蓿,还没出苗。”
“去看看。”
李昭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带着赵钦差往河谷走。一路上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赵五提前赶到前面去安排。等他们走到草料田边上时,马三已经带人把训练场的痕迹清干净了。地上新翻的土盖住了马蹄印,临时搭的马棚被拆散堆在一边,五十匹战马被赶进了草料田深处的一个洼地里。
赵钦差站在草料田边上,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刚刚翻过的黑褐色土地,远处有几个养马户在干活。看不出任何异常。
“种了多少亩?”
“五百亩。”李昭说,“如果收成好,明年能扩到三千亩。到时候马料自给自足,不用再向朝廷请拨。”
赵钦差点了点头,没再往前走。
李昭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赵钦差忽然问了一句话。
“李副都护,本官在长安时听到一些说法,说陇右牧监私藏兵马,意图不轨。你怎么看?”
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直视赵钦差的眼睛。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赵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陇右牧监是朝廷的牧监,这里的每一匹马、每一寸地、每一个人,都在朝廷的册子上。所谓‘私藏兵马’的说法,要么是无知妄言,要么是别有用心。”
赵钦差笑了笑:“别有用心?谁别有用心?”
李昭没有回答。
两人对视了几息,赵钦差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本官只是随口一问,李副都护不必紧张。天色不早了,回吧。”
他转身往回走,李昭跟在后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当晚,赵钦差住在了牧监最好的屋子里。李昭让人送了酒菜过去,自己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马三,”他低声叫来马三,“孙七那边有消息吗?”
马三摇头:“还没有。”
李昭皱了皱眉。孙七是赵五的老关系,办事一向牢靠。如果两天了还没消息,要么是没查到什么,要么是出了意外。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李昭警觉地抬起头,看到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六个字——
“赵与刘合,明查军。”
赵钦差和刘大人合流了。明天要查军。
李昭把纸条攥在手里,脑子飞速转动。赵钦差今天看马、看草料田,都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在明天——查军。他要在牧监里找出骑兵的痕迹,坐实“私养兵马”的罪名。
五十个骑兵藏在河谷深处,能瞒过今天,但瞒不过明天的仔细搜查。一旦被找到,就是铁证。
怎么办?
李昭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一件事——郭毅给他的那五十个骑兵,每个人都有一个养马户的身份文书。这些文书是郭毅在凉州就办好了的,盖了节度使府的印。从文书上看,这五十个人就是牧监的养马户,不是兵。
但问题在于,赵钦差如果要查,查的不是文书,是人。只要找到这五十个人,验明正身,文书就是废纸。
除非——这五十个人根本不在这里。
李昭忽然有了主意。
他叫来马三:“你现在就出发,连夜去甘州。找陈副监,让他把甘州牧监那二十个骑手派过来。要快,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到。”
马三愣了一下:“甘州的骑手?来了做什么?”
“替换。”李昭说,“把河谷里那五十个骑兵换走。五十个人分成三批,今晚就撤,回凉州。甘州来的人顶替他们的位置,明天让赵钦差去查。”
“可甘州的人也是兵啊!”
“甘州的人是甘州牧监的骑手,编制在甘州,不在陇右。”李昭说,“赵钦差要查的是陇右牧监私养兵马。甘州的人在他管辖范围之外。而且——”他顿了顿,“甘州牧监被劫是朝廷已知的事,那二十个骑手是追回马匹的功臣,不是私兵。”
马三眼睛一亮:“明白了。”
他转身冲进夜色里。
李昭站在窗前,看着马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从陇右到甘州,快马加鞭四个时辰能到。马三天亮之前能赶回来,但甘州的人至少要明天上午才能到。
也就是说,他需要撑过明天上午。
他想了想,推开门,走向赵钦差住的那间屋子。
灯还亮着。
李昭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钦差正坐在桌前喝茶。看到是他,挑了挑眉:“李副都护这么晚还没休息?”
“赵大人,”李昭开门见山,“下官听说大人明天要查军?”
赵钦差放下茶杯:“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下官只是觉得,大人要查军,不如让下官来安排。”李昭说,“牧监里的养马户分散在六个马区,各自负责不同的活计。如果大人挨个去查,费时费力。不如明天上午,下官把所有人集中到前厅,大人当面点验,一个不落。”
赵钦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昭行礼退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他赌赢了。
赵钦差答应集中点验,就意味着明天上午他不会去搜河谷。而只要撑到甘州的人到,他就能用一个完美的偷梁换柱,把这场危机化于无形。
但赵钦差答应得未免太爽快了。
李昭走在回屋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钦差的窗户,灯光还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
赵钦差在笑。
那笑容让李昭心里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