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陇右的风里终于带上了暖意。
河谷里的冻土开始解冻,枯黄的草场上冒出了一层浅绿。李昭站在高坡上,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马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三个月了。
从他被发配到陇右,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个半死不活的破衙门,四千多匹瘦马混养在几个栏里,养马户们混吃等死,管事们忙着克扣料草中饱私囊。而现在,马场被划成了六个区,每个区有专门的管队和兽医,马匹按状态分栏,饲料按新法配比,每一匹马都有档案。
最明显的变化是马本身。
那些按新法喂养的次马,膘情已经追上来了,毛色油亮,精神抖擞。孕马区的母马个个肚子浑圆,赵五带着几个人日夜轮班照看,生怕出一点纰漏。幼马区的小马驹子撒着欢在围栏里跑,腿脚结实,比往年同期生的小马壮实了一圈。
“二郎,”赵五走过来,脸上难得带着笑,“今早又下了三匹驹子,母子平安。开春到现在,一共添了四十七匹。”
李昭点头:“存活率呢?”
“只折了两匹。”赵五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往年开春至少折一成,今年连半成都不到。你那套法子,确实管用。”
李昭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饲料配比和分栏管理只是基础,真正让幼马存活率提升的是他坚持的“勤换垫草、定期消毒、母马产后单独喂养”这几条规矩。这个时代的人不懂细菌和病毒,但懂得“干净的地方不容易生病”这个朴素的道理。
“对了,”赵五压低声音,“郭都尉派人送来的苜蓿种子到了。整整三车,够种五百亩。”
李昭精神一振:“人在哪?”
“料库。王福正点数呢。”
李昭赶到料库时,王福正指挥人从车上卸货。一袋袋的苜蓿种子码得整整齐齐,袋口扎得严实,上面还贴着西域商队的标签。
“从哪儿弄来的?”李昭打开一袋看了看,种子颗粒饱满,品质极好。
“郭都尉说是从凉州胡商手里收的,据说是大食那边的品种。”王福凑过来,“三车种子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两?”
“五百两。”
李昭吸了口气。五百两银子,对现在的牧监来说是一笔巨款。郭毅这是自己掏的腰包。
“这笔钱记着,明年加倍还他。”李昭说,“先把种子分下去,河谷那三千亩荒地,全部翻耕种苜蓿。赵叔,你挑一百个老实的养马户专门管草料田,按新法轮种。”
赵五应了一声去了。
李昭正要转身回屋,马三从外面急匆匆赶来。
“二郎,凉州来人了。郭都尉的信使。”
信使是个年轻的骑兵,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李昭。
李昭拆开信,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郭毅的信写得很短——长安来了钦差,巡察河西马政。名义上是巡察,实际上是冲着李昭来的。钦差姓赵,是杨国忠的人。名义上巡察河西,实际上是来抓他把柄的。更麻烦的是,这个赵钦差手里有一份密令,内容是彻查陇右牧监“私扩编制、私养兵马”一事。
“私养兵马。”李昭冷笑了一声。
他扩编牧监是节度使王忠嗣批的,骑兵也是从郭毅那里借调的。但到了长安那边,就变成了“私养兵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信使呢?”他问。
“在屋里歇着。”
李昭快步回屋,见了信使,问清楚钦差的行进路线。赵钦差从长安出发,走陇右道,先到凉州见王忠嗣,再到甘州,最后来陇右牧监。按照路程计算,大概还有半个月到。
半个月。
李昭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速运转。
赵钦差来查他,无非是想找两样东西——要么证明他确实在“私养兵马”,要么证明他马政管理不善、虚报数目。前者是谋反的罪名,后者是失职的罪名。不管哪一种,都能把他置于死地。
但他不能正面硬抗。一个钦差代表的是朝廷,他如果对抗,就是坐实了“不臣之心”。可如果不做任何准备,等对方到了再应对,就太被动了。
“马三,”他忽然开口,“你去一趟甘州,找陈副监,让他把甘州牧监被劫的案卷全部抄一份送来。尤其是曹管事被抓之后的供词。”
马三应声去了。
李昭又叫来赵五和王福:“你们俩从现在起,把所有马匹的档案整理一遍。每一匹马的来源、状态、去向,全部登记造册。特别是从甘州借来的三百匹母马和郭都尉借调的五十名骑兵,文书要齐全,不能有任何疏漏。”
“那些骑兵怎么办?”王福问,“钦差来了,看到牧监里有兵,怕是要做文章。”
李昭想了想:“让五十个骑兵全部撤到河谷深处的训练场去。白天不在马场露面,晚上再回来。对外就说他们是牧监的养马户。”
王福点头去了。
安排完这些,李昭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赵钦差。杨国忠的人。
半个月。
半个月够做什么?够他把所有的表面功夫做足,让钦差找不到明面上的把柄。但也仅此而已。杨国忠要杀他,不需要真的找到罪证——随便安一个罪名,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需要更大的筹码。
一个能让杨国忠不敢轻易动他的筹码。
李昭闭上眼睛,前世读过的历史在脑海中飞速翻涌。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这一年,唐朝发生了哪些大事?哪些人、哪些事可以为他所用?
他忽然睁开眼。
杨玉环。
如果他没有记错,开元二十八年,杨玉环还是寿王李瑁的王妃。而唐玄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这一年的十月——武惠妃去世后,玄宗郁郁寡欢,有人进言说寿王妃“姿质天挺,宜充掖廷”。于是玄宗召杨玉环入温泉宫,从此开始了那段改变大唐命运的不伦之恋。
现在是春天,距离十月还有半年多。但杨玉环的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在长安城里悄悄流传了。如果他能把“杨玉环即将入宫”这个消息传到杨国忠耳朵里——或者说,让杨国忠以为他掌握着某些关于杨家的把柄——那杨国忠要杀他,就得掂量掂量。
但这太冒险了。杨国忠不是傻子,一个远在陇右的弃子怎么可能知道宫闱秘事?如果弄巧成拙,反而会让对方加快动手。
不行。
李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二郎。”门外传来王福的声音,“崔长史来了。”
崔文远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我听说长安来钦差了?”
消息传得真快。李昭点了点头,把情况简要说了。
崔文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应对?”
“先把表面功夫做足,不给他抓把柄的机会。”
“然后呢?”
李昭没有回答。
崔文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娘当年被没入宫中,并没有死。”
李昭猛地抬头。
“她在宫中待了几年,后来被放出宫,嫁了人。”崔文远的声音很轻,“那个人,现在在长安,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谁?”
崔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
李昭展开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是——陈玄礼。
李昭的心跳停了一拍。
陈玄礼。
龙武大将军。唐玄宗最信任的禁军将领。在马嵬坡之变中,正是他带兵逼死了杨国忠和杨玉环。
而这个人,是他的……继父?
“你娘嫁的人,就是陈玄礼。”崔文远说,“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陈玄礼为了保护你娘,一直把她藏在长安城外。你被发配到陇右,是你爹的主意,但陈玄礼暗中点了头。因为他知道,在长安你活不了,到陇右反而有一线生机。”
李昭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他为什么不直接救我?”
“他救不了。”崔文远说,“杨国忠在朝中一手遮天,陈玄礼虽然是禁军将领,但禁军不能干预朝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你活着。”
李昭闭上眼睛。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孤身一人。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在长安的暗处,一直在看着他。
“崔叔,”他睁开眼,声音平静了下来,“帮我写一封信。”
“给谁?”
“陈玄礼。”
崔文远看着他:“你要写什么?”
李昭拿起笔,在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陇右有马三千,愿为将军用。”
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交给崔文远。
“崔叔,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长安,交到陈玄礼手上。”
崔文远接过信,点了点头。
“我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