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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大清洗

回到牧监的第一天夜里,李昭没有睡。


他坐在那间半塌的土坯房里,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崔文远给他的马籍、阿六留下的账册、还有一份赵五口述的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全是刘二的人。


“你走之后,刘二串联了七个人。”赵五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碗,没喝,“他们打算在你回来之前把马场里最好的五十匹马偷偷赶到临洮卖掉,然后嫁祸给你,说你监守自盗。马三留下的眼线把消息递给了我,我提前把马换了地方,他们没得逞。”


李昭翻着那份名单,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住了。


“这个陈四,不是刘二的人吧?我记得他是最早跟着我分栏的。”


赵五叹了口气:“他弟弟在临洮给赵家跑腿。刘二拿这个威胁他,他不敢不听。”


李昭点了点头,把名单合上。


“赵叔,明天一早,把所有管事以上的人叫到前厅。我有话要说。”


第二天辰时,牧监前厅里站了二十多个人。崔文远坐在上首,李昭坐在他旁边。刘二站在人群里,脸色阴沉,但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曹管事被抓的消息。


李昭站起来,扫视了一圈。


“诸位,我奉河西节度使手令,陇右牧监扩编为马军都护府。从今天起,牧监一切事务由我掌管。崔监正升任都护府长史,赵五任马场总管,王福任料库总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二身上。


“刘二,你从今天起,调去河州驿站养马。三天之内到任,不得延误。”


刘二的脸瞬间白了:“你……你凭什么?”


“凭这个。”李昭把手令拍在桌上,“节度使的印信,你要不要验一验?”


刘二张了张嘴,目光扫向周围的人,想找帮手。但那些平时跟他走得近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李昭!”刘二忽然暴起,“你一个发配的犯人,仗着攀上了节度使就敢排除异己!我告诉你,赵家不会放过你!杨相也不会放过你!”


李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家?”他慢条斯理地问,“哪个赵家?长安县丞的赵家,还是杨国忠的赵家?”


刘二愣住了。


“你替赵家做事,替杨国忠做事,你以为牧监里没人知道?”李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在临洮跟赵家的人见面的记录。时间、地点、说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刘二的脸色彻底垮了。


“抓起来。”李昭挥手。两个从凉州带来的骑兵上前,把刘二按在地上。


“押去凉州,交给节度使府审问。”李昭说,“至于你们——”他看向名单上的其他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交代的,从轻发落。不交代的,跟刘二一起去凉州。”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那个叫陈四的养马户忽然跪了下来。


“副都护!我说!我全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昭听到了完整的真相。


刘二替赵家做事已经三年了。赵家通过刘二控制陇右牧监,克扣马料,虚报马匹数目,把好马偷偷运到临洮卖掉。崔文远之所以一直完不成定额,一半是因为条件差,另一半就是因为刘二在背后搞鬼。而阿六,是赵家安插在牧监的暗桩,专门盯着崔文远和李昭的一举一动。


“阿六是什么时候来的?”李昭问。


“今年春天。”陈四说,“赵家的人送他来的,说是逃荒的孤儿。刘二把他安排在马厩里,让他盯着所有新来的养马户。”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阿六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笨拙地学写“李”字,想起他跑前跑后替自己传话。那些都是演的吗?还是说,那个少年在监视他的同时,也真的被他所说的“从今以后你跟着我”打动了?


他不想深究。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都带下去。”他挥了挥手。


处理完刘二的事,李昭回到屋里,崔文远跟了进来。


老监正今天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腰板挺直了,说话也中气十足:“你小子,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都护府的编制。我当了二十年官,头一回见这种升法。”


李昭笑了笑:“监正大人,以后得叫您长史了。”


崔文远摆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养一万匹马?节度使给了你权,可没给你钱。人马料草,样样要钱。你上哪儿弄?”


李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我在凉州跟郭毅商量好的方案。”他指着纸上的图,“牧监现有马场占地三千亩,但利用率不到三成。我计划把马场按功能分成六个区——种马区、孕马区、幼马区、训练区、病马隔离区、老马役用区。每个区独立管理,互不干扰。”


崔文远凑过来看,眉头渐渐皱起来:“这么大的摊子,人手呢?”


“我跟郭毅借了五十个骑兵,他们既是护卫,也是教头。从牧监现有的养马户里挑出一百个年轻力壮的,跟着他们学骑术和马军战术。剩下的人继续养马,但按新法分组,每组负责一个区。”


“料呢?”


“自己种。”李昭指着地图上的河谷地带,“这片河谷有几千亩荒地,开春之后全部种苜蓿。种子的事我已经托郭毅去弄了,他从西域商人手里能收到。”


崔文远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李昭,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昭抬起头,看着老监正的眼睛。


“崔叔,”他换了称呼,“你觉得大唐还能太平几年?”


崔文远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安禄山在范阳养了十万兵马,朝廷里没人敢说。杨国忠把持朝政,边将人人自危。吐蕃在河西虎视眈眈,回纥在漠北蠢蠢欲动。你觉得这样的局面,能撑多久?”


崔文远沉默了很久。


“五年?十年?”李昭的声音很轻,“崔叔,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我得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陇右牧监如果只是养马,那不过是个给朝廷交差的破衙门。但如果它变成一座堡垒,变成一支骑兵的根基,那在乱世里,它就能救命。”


崔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爹当年要是像你一半,也不至于把你赶出来。”


“他赶不赶我无所谓。”李昭说,“我娘是武家的人,这件事他大概知道。他怕连累自己,所以把我送走。我不怪他,但也不会认他。”


崔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当晚,李昭独自一人站在马场的高坡上,看着满天星斗。


风从祁连山吹来,冷得刺骨,但他没有回去。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


陇右牧监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远远不够。他还缺人——缺真正能帮他做事的人。赵五老了,王福老实,马三可靠但没文化。他需要更多的人才。


而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


安史之乱还有十几年,但杨国忠不会给他十几年。刘大人回去之后一定会添油加醋地禀报,杨国忠迟早会出手。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巡察使和几十个骑兵了。


他必须在长安动手之前,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二郎。”身后传来赵五的声音。


李昭转身,看到老人佝偻的身影站在坡下。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赵五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你娘的事。”


李昭的心跳了一下。


“我认识你娘。”赵五说,“她叫李瑶,是武家外孙女。开元初年,她来过陇右。那时候牧监还有上万匹马,她跟着她父亲来巡视马场。我给她牵过马。”


“她是什么样的人?”


赵五想了想:“爱笑。骑术很好,能驯烈马。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就送到陇右来学骑马。”


李昭沉默了。


“后来呢?”


“后来武家被清算,她父亲被杀,她被没入宫中。”赵五的声音很淡,“再后来,就不知道了。直到你被发配过来,我看你眉眼像她,才认出来。”


李昭站在风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从未见过这个时代的母亲,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赵叔,”他终于开口,“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五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李昭独自站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他转身走回马场,开始新的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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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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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作者: 不想当奶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