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李昭几乎没合过眼。

刘大人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郭毅的突然出现让他猝不及防，更让他忌惮的是郭毅背后站着的河西节度使。在河西的地界上，节度使就是天。一个巡察使再横，也不敢跟节度使正面叫板。

但李昭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刘大人回去之后一定会向长安禀报，杨国忠那边迟早会知道河西插手了这件事。到时候，麻烦会更大。

“先把眼前的事收拾干净。”郭毅拍了拍他的肩，“天亮之前把马收拢，然后跟我回凉州。节度使要见你。”

李昭心里一动：“节度使知道我？”

“我报上去的。”郭毅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是要给我一个骑兵营吗？我去跟节度使要人，总得有个名目。”

李昭苦笑。他当初说“明年给您送三百匹战马”，其实心里也没底。但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节度使亲自过问，反而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天亮之前，王福和马三陆续赶着马群回来了。两百多匹被抢的马，找回来一百八十多匹，剩下的几十匹跑散在山里，只能以后再找。但这也够了——加上甘州牧监原有的存栏，李昭手里现在有将近三百匹马可以调遣。

“走，回凉州。”

三天后，凉州节度使府。

李昭第一次见到河西节度使本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目光沉稳，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姓王，名忠嗣，是唐朝中期最有名的边将之一。

李昭心里清楚，王忠嗣在历史上的分量。此人出身将门，战功赫赫，曾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是玄宗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后来被李林甫陷害，贬官而死。如果现在是开元二十八年，王忠嗣应该刚刚出任河西节度使不久。

“李昭。”王忠嗣坐在上首，手里翻着郭毅递上去的奏报，“郭毅说你用二十三个人，从五十个贼手里抢回了两百匹马。”

“回节度使，是郭都尉的手令起了作用。”李昭没有居功，“如果没有郭都尉的授权，甘州牧监不会借兵给我。”

王忠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不贪功，好。但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知道。”李昭说，“杨国忠。”

“知道还这么做？”

李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节度使，我没得选。杨国忠要杀我，我不反抗就是死。反抗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忠嗣放下奏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娘是武家的人？”

“是。但我也是刚知道。”

王忠嗣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武家的事，当年牵连太广。武则天退位后，武家被清算，但总有人想斩草除根。杨国忠这两年借着修史的名义翻查旧档，挖出不少武家后人，安上各种罪名除掉。你只是其中之一。”

李昭心里一凛：“节度使的意思是，还有别人？”

“有。”王忠嗣说，“但活着的没几个了。你运气好，被发配到了陇右，又恰好撞上郭毅。换个别的地方，你早死了。”

李昭沉默。

王忠嗣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这是河西、陇右的地形。”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陇右牧监在这里，甘州在这里，凉州在这里。你知道这三个地方连起来是什么吗？”

李昭走上前看。地图上，陇右、甘州、凉州连成一条线，恰好是河西走廊的东段。

“是河西走廊的咽喉。”李昭说。

“对。”王忠嗣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吐蕃人从南边来，回纥人从北边来，都盯着这条走廊。朝廷现在把重兵放在凉州和甘州，但陇右牧监一带兵力薄弱。如果吐蕃人从那里突破，整个河西走廊就被截断了。”

李昭忽然明白了王忠嗣的意思。

“节度使想让我守住陇右牧监。”

“不仅仅是守住。”王忠嗣转身看他，“我要你在陇右牧监养出足够的战马，让河西的骑兵营永远不缺马。三年之内，你能做到吗？”

李昭脑子里飞速计算。陇右牧监现在的存栏是四千多匹，如果按照他的新法饲养和繁殖，三年后至少能翻一倍。再加上从甘州借来的种马和河西的支援，三年内产出八百到一千匹战马是可能的。

“三年之内，我给您一千匹战马。”李昭说。

王忠嗣挑了挑眉：“你倒是敢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陇右牧监要扩编。现在的编制只能养四千匹，我要养一万匹。需要人手、土地、草料田。还有，我要在牧监设立马军训练场，培养骑兵。”

王忠嗣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郭毅说得没错，你小子胆子比天还大。”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陇右牧监扩编为马军都护府，李昭任副都护，兼管马政。所需人手、土地、草料，从河西各州调拨。节度使府备案，报长安核准。”

他把手令扔给李昭：“这是权宜之计。正式的官职要等长安批复，但在这之前，你有我给的权。”

李昭接过手令，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被发配的弃子，到节度使亲封的副都护，他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但这只是开始——他知道，杨国忠不会善罢甘休，长安那边的风暴迟早会来。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陇右牧监变成一座真正的堡垒。

从节度使府出来时，郭毅在门外等着。

“怎么样？”

李昭扬了扬手里的手令：“副都护。”

郭毅咧嘴笑了：“恭喜。不过别高兴太早，陇右那边的事没那么简单。刘二那种货色，一个牧监里就有好几个。你回去之后，先清理内部，再谈养马。”

李昭点头：“我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问：“郭都尉，你在陇右待过，认不认识一个叫阿六的少年？”

郭毅想了想：“阿六？没印象。怎么了？”

“没事。”李昭摇了摇头，但心里的疑虑没有消散。他离开牧监之前，让阿六盯着刘二。如果阿六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奴户少年，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三天后，李昭带着郭毅拨给他的五十名骑兵和三百匹甘州借来的母马，回到了陇右牧监。

他远远就看到赵五和王福在路口等着。赵五还是那副佝偻的样子，但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一些。王福的胳膊已经好了，挥着手朝他喊。

李昭策马过去，翻身下马。

“赵叔，王叔，我回来了。”

赵五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马队，点了点头：“长高了，也黑了。”

李昭笑了。

赵五忽然压低声音：“二郎，你走之后，刘二闹了一回，被我压下去了。但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

“什么事？”

“阿六。”

李昭心里一紧。

“你走的第二天，阿六就不见了。”赵五的声音很沉，“我以为他跑了，但昨天有人在临洮看到他。他跟一个穿官服的人在一起，往长安方向去了。”

李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阿六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笨拙地学写字的样子，想起门缝里塞着的那张“已近”的纸条。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安排进来的。

“赵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阿六的事先放一边。从今天起，牧监扩编，我当了副都护。你帮我做的第一件事——把所有和刘二走得近的人，全部调离马场。”

赵五点了点头：“明白。”

李昭转身看向远处连绵的黄土山丘。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祁连山雪水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压下去。

阿六也好，刘二也好，曹管事也好，刘大人也好。这些都只是路上的石子。他真正要面对的，是远在长安的那个庞然大物——杨国忠。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要把陇右牧监变成他的根基。

“走，回家。”

他翻身上马，带着三百匹母马和五十名骑兵，朝着牧监的方向走去。

身后，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