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管事骑在马上,神态松弛,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他当然该笑。两百多匹好马,四五十个精锐骑手,一路从甘州畅通无阻地走到临洮。只要再过三天,这些马就能运进长安,他的差事就算办得漂漂亮亮。至于李昭那个毛头小子,大概还在河西到处碰壁吧。
他抬手示意队伍加速。只要过了临洮,进入陇右道腹地,就是赵家的地盘,谁也不敢再动手。
就在这时,两侧的沟里忽然暴起一片寒光。
李昭的二十三个人同时出手,目标明确——先射马,后射人。箭矢破空声响起,前排的七八匹马惨叫着倒地,马背上的骑手被狠狠甩了出去。队伍瞬间大乱,后面的马匹被倒地的同伴绊住,互相踩踏,嘶鸣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曹管事厉声喝道,“散开!迎敌!”
他确实训练有素。短短几息之间,剩下的骑手就稳住了阵脚,纷纷拔出腰刀,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阵。但李昭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二波,射人!”
又是一轮箭雨。这次的目标是暴露在外的骑手。五六个骑兵中箭落马,剩下的开始慌乱地向两侧盲射,但夜色中根本找不到目标。
“马三!”李昭吼道,“带人抄后路!”
马三带着十个骑手从堡子后面绕出去,直扑马群。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驱散那两百匹被抢的马。只要马群乱了,曹管事就失去了最大的筹码。
果然,马三一到,马群顿时炸了窝。两百多匹被长途驱赶、又累又惊的马匹四散奔逃,把曹管事的队伍彻底冲散。几个骑手被受惊的马撞下坐骑,瞬间消失在马蹄之下。
曹管事终于慌了。
“跟我走!”他带着剩下的二十来个亲信,拼命朝官道方向突围。只要冲出去,进入临洮城,李昭就拿他没办法了。
但他冲不出去。
李昭早就安排了最后一道防线——王福带着五个人守在官道入口,用砍倒的树干堵住了路。曹管事冲到跟前时,迎接他的是五张拉满的弓。
“曹管事,”李昭从堡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刀,“好久不见。”
曹管事勒住马,脸色在月光下铁青。他环顾四周,自己的人已经被分割包围,死的死,降的降。剩下不到十个人,个个带伤。
“李昭,”他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些马是赵家的,赵家背后是谁你清楚吗?”
“杨国忠。”李昭平静地说。
曹管事一愣,随即冷笑:“你既然知道,还敢动手?”
“我为什么不敢?”李昭往前走了一步,“曹管事,我问你一件事——杨国忠堂堂宰相,为什么要杀我一个被发配的旁支弃子?我碍着他什么了?”
曹管事沉默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赵家要杀你是因为后娘害继子?你太天真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娘。”
李昭的心猛地一跳。
“你亲娘。”曹管事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她姓什么,你知道吗?”
李昭不知道。他继承的这个身份,关于亲娘的记忆一片空白。王福没说过,崔文远没提过,他也没问过。
“她姓李。”曹管事说,“但她的母亲,姓武。”
姓武。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李昭的脑子。
武。
在唐朝,提到“武”这个姓,只有一个人——武则天。
“你娘是武家的后人。”曹管事一字一句地说,“武则天退位后,武家被清算,但她这一支藏得深,一直没被挖出来。可两年前,有人翻出了旧档,发现你娘的身份。杨国忠正在清除武家余孽,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李昭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武则天。武家。武家余孽。他亲娘是武家的后人,而杨国忠正在清除武家余孽。所以他被发配到陇右,不仅仅是因为后娘容不下他——不,后娘容不下他这件事本身,就是杨国忠安排的一步棋。把武家后人打发到最偏远的地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
而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恰好撞上了这个局。
“曹管事,”李昭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死定了?”
曹管事又笑了,但笑容里多了一丝狰狞:“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你身后。”
李昭没有回头。他知道曹管事在诈他。但他身后的王福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二郎!临洮方向,有火光!”
李昭转身看去。官道尽头的方向,临洮城的方向,一片火光正在迅速靠近。那是骑兵的火把,密密麻麻,少说上百骑。
曹管事的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赵家在临洮的接应。
“我的人早就到了临洮。”曹管事得意地说,“他们听到动静就会赶过来。你二十三个人,打得过我一百多骑吗?”
李昭盯着那片火光看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马三,放开马群。”
马三愣了一下:“什么?”
“把那两百匹马全部赶散。”李昭一字一句地说,“往四面八方赶,越乱越好。”
马三瞬间明白了。
这些马是曹管事唯一的筹码。如果马群被彻底驱散,漫山遍野地跑,曹管事的人就算赶到了,第一件事也是去追马,而不是追人。追马需要时间,而时间,恰好是李昭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王叔,”李昭转身对王福说,“你带十个人,赶一百匹马往南跑,跑到天亮再放掉。”
“马三,你带十个人,赶剩下的马往西跑,进祁连山。三天后在甘州汇合。”
“那你呢?”
李昭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看向曹管事。
“我留下,会会临洮来的朋友。”
曹管事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李昭笑了笑,“曹管事,你说杨国忠要杀我,那我现在更不能死了。我得活着,活到能让杨国忠后悔的那一天。”
他冲向曹管事。
曹管事慌忙拔刀,但他忘了——他的马还在,而李昭是步战。马上的骑手砍步下的敌人,本该占尽优势。可李昭不跟他正面打,他贴着马身绕圈,专砍马腿。
一刀下去,白马惨叫着跪倒。曹管事从马上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李昭扑上去,刀架在他脖子上。
“叫你的人放下刀。”
曹管事挣扎了一下,但刀锋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他咬着牙,终于开口:“都放下刀。”
剩下的几个骑手纷纷扔下武器。
远处,临洮方向的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王福和马三已经赶着马群跑远了,夜空中只剩下马嘶声和脚步声。
“二郎!”一个甘州牧监的骑手喊道,“他们快到了!”
李昭把曹管事从地上拽起来,用刀架着他的脖子,面向官道方向。片刻之后,一百多骑火把骑兵冲到了跟前,为首的一个人看到曹管事被挟持,猛地勒住了马。
“都别动!”李昭高声喊道,“曹管事在我手上!谁敢上前,我先杀他!”
火光映照下,李昭看清了对面那张脸——面白无须,穿着绯色官袍。
正是那个来牧监宣旨的巡察使,刘大人。
李昭心里一沉。原来赵家的接应,就是朝廷的巡察使。也就是说,杀他的这件事,不仅仅是杨国忠的授意,而是有正式的官方背景。
“李昭,”刘大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挟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现在放人,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李昭忽然笑了。
“刘大人,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郭毅的第二份手令——授权陇右牧监副监李昭调遣沿途驿站人马,拦截被盗马匹。他把手令举起来,让火光照在上面。
“这是河西节度使麾下马军都尉郭毅的手令。”李昭一字一句地说,“甘州牧监被抢了两百匹马,朝廷命官被杀。我现在追回了马匹,抓住了贼首。刘大人,你说这件事报上去,是我有罪,还是曹管事有罪?”
刘大人的表情变了。
“你——!”
“而且,”李昭继续说,“刘大人是巡察使,巡察的是陇右马政。可你半夜三更带着一百多骑出现在临洮城外,不奇怪吗?这件事要是捅到节度使那里,再捅到长安……你猜杨国忠会不会保你?”
刘大人沉默了。
火光跳跃着,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周围的骑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一队骑兵从东面冲来,人数不多,大概二三十骑。但为首的一个人,让李昭的心终于落了地。
郭毅。
郭毅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后跟着凉州节度使府的亲卫。他冲到跟前,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刘大人身上。
“刘巡察使,”郭毅的声音冷硬如铁,“半夜带兵出城,可有节度使的令?”
刘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郭毅翻身下马,走到李昭面前,看了看被挟持的曹管事,又看了看李昭手里的手令,忽然咧嘴笑了。
“你小子,还真把马追回来了?”
李昭松了半口气,但刀没离开曹管事的脖子:“追回来一半,另一半赶散了。明天天亮之前能收拢。”
郭毅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刘大人。
“刘巡察使,陇右牧监副监李昭,奉河西节度使麾下马军都尉之令,追回被盗马匹,拿获贼首。这件事,我会亲自写奏报呈交节度使。你有什么要说的,去跟节度使说吧。”
刘大人的脸在火光中惨白如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