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毅的动作比李昭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一封盖着河西节度使麾下马军都尉印信的手令就送到了客栈。手令写得很简单——着甘州牧监拨付陇右牧监借调母马一百匹,不得推诿。落款处除了郭毅的签名,还附了一行小字:“此事已报节度使知悉。”
李昭看着这行字,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郭毅比他想象中更谨慎,也更聪明。把节度使搬出来,甘州那边就算想推脱也得掂量掂量。
“走,去甘州。”
凉州到甘州三百里,快马两天可到。三人沿着祁连山北麓一路向西,左侧是连绵的雪山,右侧是荒凉的戈壁。这条路上商队络绎不绝,偶尔还能看到巡逻的唐军骑兵。李昭注意到,那些骑兵的马匹大多是河西本地马,体型偏小,但耐力极好,适合长途奔袭。
“马三,”他问,“河西马和陇右马,哪个好?”
马三想了想:“河西马吃苦耐劳,但爆发力不够。陇右马个头大,跑得快,但娇气,喂不好就掉膘。最好的马在河曲——那是党项人的地盘,据说他们的马能日行三百里。”
李昭把这话记在心里。党项人,河曲。安史之乱后,党项人内迁,占据了陇右大片土地。如果能在那之前和他们建立关系……
“二郎,”马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就是甘州地界了。但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太安静了。”马三皱着眉,“甘州是河西重镇,商队应该很多。可你看前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昭抬眼望去,果然——前方的官道上空空荡荡,两侧的驿站和酒肆都关着门,路边甚至有几辆被遗弃的牛车,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
“有埋伏?”王福紧张起来。
“不像。”马三摇头,“倒像是出了什么事,人都跑了。”
三人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前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看到了一座废弃的烽燧。烽燧的墙上有明显的火烧痕迹,周围的土地上散落着箭矢和断刀。更重要的是,地面上有大量马蹄印,方向都是往西。
“吐蕃人?”李昭问。
“不像。”马三跳下马,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马蹄铁是唐军的样式。是官军。”
官军往西去了?李昭心里一沉。甘州牧监就在西边。如果官军大规模调动,说明出了大事。
他们加快速度,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甘州城。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兵卒。李昭亮出郭毅的手令,守城校尉反复看了几遍,才勉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甘州城里气氛紧张,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了门。李昭找人打听,才知道三天前甘州牧监出了事——监正被杀,马匹被抢走了大半。
“谁干的?”
被问的人摇头:“不知道。有人说是吐蕃人,有人说是回纥人,还有人说是……自己人。”
自己人。
李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找到甘州牧监的临时驻地——原来的监正死了之后,剩下的人被安置在城西的一处旧营房里。一个姓陈的副监接待了他,满脸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郭都尉的手令我看了。”陈副监苦笑,“可你来晚了。三天前,一伙人夜袭牧监,杀了监正和七八个守卫,抢走了两百多匹好马。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你要的一百匹母马,现在连五十匹都凑不齐。”
李昭皱眉:“是什么人?查出来了吗?”
陈副监摇头:“那伙人训练有素,用的都是军中的刀法和暗号。监正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长安来的’。”
长安来的。
李昭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他想起曹管事,想起那个暗中盯他的人,想起一路上莫名其妙的追兵。难道甘州牧监被袭,也和他有关?
“陈副监,”他压低声音,“那伙人抢了马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东。”陈副监说,“有人看到他们沿着祁连山往东走了,大概是想从陇右道回长安。”
往东。
李昭脑子飞速转动。从甘州往东,走陇右道回长安,必经之路是……临洮。而临洮,正是他七天前经过的地方。
“他们在临洮有接应。”李昭忽然明白了。
那伙人抢了甘州的马,往东走,在临洮和另一批人汇合。而临洮,恰好是他从陇右到河西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如果他按原路返回,正好会撞上那伙人。
“王叔,马三,”他转身说,“咱们不能按原路回去了。”
马三也反应过来了:“他们知道你要来甘州借马,所以先一步抢了甘州的马,然后堵在临洮等你。”
“对。”李昭点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甘州。更不知道我们手里有郭毅的手令。”
他看向陈副监:“陈副监,甘州牧监现在还有多少能骑乘的马?”
“不到三十匹。”
“够了。”李昭说,“借我二十匹,我帮你把被抢的马追回来。”
陈副监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对方少说有一百多人!”
“我没疯。”李昭说,“他们抢了马往东走,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驿站。每个驿站都有官军,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走祁连山的小路。小路难走,马走不快。而我们从甘州出发,走官道直插临洮,三天就能到。他们至少要走五天。”
“然后呢?你到了临洮又怎样?”
李昭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凉州时让郭毅写的另一份手令,内容是授权陇右牧监副监李昭调遣沿途驿站人马,拦截被盗马匹。
郭毅当时写这份手令时还笑他多此一举,现在看来,郭毅才是真正有远见的人。
“陈副监,”李昭把两份手令并排放在桌上,“郭都尉的手令你也看了,节度使的授权也在。我现在以陇右牧监副监的身份,正式征调甘州牧监马匹二十匹,骑手二十人。这是为了追回被盗马匹,也是为了保甘州牧监的命。你给不给?”
陈副监盯着那两份手令看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
“给。”
当晚,李昭带着二十个甘州牧监的骑手连夜出发。加上他和王福、马三,一共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匹马。每个人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两壶水。
“马三,你带路。”李昭说,“走官道,直奔临洮。但不要进城,在城外找地方埋伏。”
马三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临洮城东十里有个废弃的堡子,正好卡在官道边上。如果他们从祁连山小路出来,必经那个堡子。”
“就去那儿。”
夜色中,二十三匹快马冲出甘州城,沿着官道向东疾驰。马蹄声如鼓点般敲在冻硬的地面上,惊起了路边的寒鸦。
李昭骑在马上,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甘州牧监被袭,监正被杀,马匹被抢。这绝不是偶然。对方出手狠辣,目的明确,就是要断他李昭的路。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长安那边的人——他那个后娘背后的赵家,或者……更上面的人。
但赵家只是长安县丞的亲戚,有多大能量调动一伙训练有素的杀手?
除非,赵家背后还有别人。
李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那个后娘姓赵,而长安县丞姓什么来着?
他问王福:“王叔,长安县丞叫什么?”
王福想了想:“好像姓杨。杨什么来着……”
姓杨。
李昭的心沉了下去。
长安杨氏。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一家——杨国忠的杨——那事情就远远超出了后娘害继子的范畴。杨国忠此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族人遍布朝堂和地方。如果赵家攀上了杨家的门路,那要杀他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后娘的私怨了。
可他一个被发配的旁支弃子,碍着杨国忠什么事了?
李昭想不通。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解决眼前的追杀,再想以后的事。
第三天傍晚,他们赶到了临洮城东十里外的废弃堡子。堡子不大,但地势极好,正卡在官道和一条小路的交汇处。马三说得没错,从祁连山方向来的马队,必经此地。
“埋伏。”李昭下令,“一半人在堡子里,一半人在路两侧的沟里。等他们进了圈子再动手。”
二十三个人迅速散开,消失在暮色中。
李昭趴在堡子的残墙上,盯着官道尽头。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山的寒意。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但眼睛一眨不眨。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李昭屏住呼吸。
黑暗中,一队人马从祁连山方向的小路上拐出来,踏上了官道。借着微弱的月光,李昭数了数——大概四五十人,后面赶着一大群马,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两百匹。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白马,身形魁梧。月光照在他脸上的一瞬间,李昭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崔文远的屋子里。
是曹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