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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河西道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李昭只带了两个人——王福和一个叫马三的养马户。马三是赵五推荐的,三十来岁,寡言少语,但骑术极好,对河西一带的路也熟。赵五原本要跟着去,被李昭劝住了。牧监这边必须有他坐镇,不然刘二趁他不在闹起来,王福压不住。


“二郎,路上小心。”赵五把一袋干粮塞给他,又压低声音,“马三这人我信得过,但他以前在河西当过马贼,有些事你别多问。”


李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三个人三匹马,沿着河谷向西。陇右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马匹的蹄子在冻硬的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李昭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次马,是他这半个月亲手调养出来的。虽然算不上良驹,但胜在耐力好,性子稳。他前世不会骑马,这半个月硬是咬着牙学会了。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再结痂,现在已经磨出了茧子。


“马三,”他策马赶上前面的马三,“河西那边,你熟?”


马三侧过头,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熟。我在甘州待过五年。”


“甘州。”李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河西节度使驻地在凉州,甘州是中间站。咱们先去甘州?”


“去甘州。”马三顿了顿,“但甘州牧监去年被吐蕃人抢了一回,马匹损失大半。剩下的马,监正未必肯给。”


“不给就换。”李昭说,“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李昭没回答,只是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裹。那里面装着他这些天调配好的饲料方子和一小袋骨头粉样品,还有崔文远给他的铜牌。


他相信,这个东西比银子管用。


从陇右到甘州,快马加鞭要七天。前三天还算顺利,过了临洮之后,人烟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难走。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时,马三忽然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有人跟着。”


李昭心里一紧:“多远?”


“三四里,一直吊在后面。”马三眯着眼看向来路,“三个人,骑术不差。”


王福紧张地握住腰间的柴刀:“会不会是山贼?”


“不像。”马三摇头,“山贼不会跟这么久不动手。倒像是在等什么。”


李昭脑子飞速转动。曹管事已经回长安了,按理说不会再派人来。但那位后娘如果真想置他于死地,完全可以再派一波人。或者,牧监里那个暗中盯他的人,趁他离开牧监的机会下手?


“能不能甩掉?”


马三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前面有条岔路,一条去甘州,一条去河州。咱们走河州那条,绕一段路。他们要是跟上来,就是冲着咱们来的。要是不跟……”


“要是不跟,就是冲着甘州去的。”李昭明白了。


三人重新上马,在暮色中拐上了去河州的小路。这条路坑坑洼洼,两侧是陡峭的黄土沟壑,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三勒住马:“没跟上来。”


李昭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他们知道我们去了河州,下一步会怎么走?”


“要么在前面堵,要么……”马三的脸色忽然变了,“要么去甘州等。”


李昭心头一凛。如果对方知道他的目的地是甘州,完全可以绕路先去甘州设伏。而他们在河州绕路,反而给了对方时间。


“不去甘州了。”李昭忽然说。


马三和王福都看他。


“去凉州。”李昭说,“直接找河西节度使。”


马三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咱们什么身份,节度使说见就见?”


李昭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在月光下晃了晃:“崔监正说这令牌能找旧部。我赌一把——河西节度使麾下,一定有陇右牧监出来的人。”


马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比我当年当马贼的时候还大。”


“那就走。”


三人调转马头,在夜色中向西北方向疾驰。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河州岔路后不到一个时辰,三匹快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在岔路口停了一瞬,随即朝着河州方向追去。


为首的人骂了一声:“跟丢了。”


“怎么办?”


“去甘州等。他总要回来。”


夜色深沉,风声呜咽。


七天后,李昭三人抵达凉州。


凉州城比李昭想象中更繁华。作为河西节度使的驻地,这里商贾云集,胡汉混杂,街头能看到穿着各种服饰的西域商人,驼铃声声,酒肆里飘出胡琴的曲调。但繁华之下,李昭敏锐地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城门口盘查严格,城墙上巡逻的兵卒比正常多了一倍。


“吐蕃人最近又闹了。”马三低声说,“上个月在祁连山脚下抢了两个堡子,节度使调了三千骑兵去防秋。”


防秋。李昭知道这个说法——每到秋天,吐蕃人就会趁唐军换防之际入侵劫掠,唐军则调兵防守,称为防秋。这是河西走廊的常态。


他们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李昭让王福和马三在客栈等着,自己拿着铜牌去了节度使府。


节度使府门前戒备森严,两个甲胄齐全的卫兵拦住他。李昭把铜牌递上去:“陇右牧监李昭,求见节度使麾下旧识。”


卫兵翻来覆去看了铜牌,狐疑地打量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李昭站得腿发麻,但一步没动。


终于,一个穿着青色军袍的中年人从府里走出来。他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伤疤,目光锐利如鹰。他接过铜牌看了一眼,又看向李昭。


“陇右牧监?”他的声音低沉,“崔文远派你来的?”


“是。”李昭行礼,“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郭毅,河西节度使麾下马军都尉。”中年人把铜牌还给他,“十年前,我在陇右牧监当过差,崔文远是我的老上司。说吧,他让你来做什么?”


李昭没有拐弯抹角:“借马。”


郭毅挑了挑眉:“借多少?”


“三百匹。”


郭毅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三百匹?你知道河西一年拨给各牧监的马料有多少吗?你知道甘州牧监去年被吐蕃抢了之后,自己都不够用吗?”


“我知道。”李昭平静地说,“所以我不白借。我拿东西换。”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去:“这是我改良的饲料方子。用这个法子喂马,半个月能增重一斤二两。如果郭都尉不信,可以拿我的马试。我这匹马从陇右骑到凉州,七天跑了八百里,到现在还能跑。”


郭毅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情从嘲讽变成疑惑,再从疑惑变成凝重。他是马军都尉,管着凉州所有的骑兵。马匹的状态直接决定战斗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方子……哪来的?”


“我自己琢磨的。”李昭说,“郭都尉,陇右牧监现在有四千多匹马,但能骑乘的不到八百。如果能让我把牧监的马养好,明年这个时候,我给您送三百匹能上战场的战马。不要钱,只要您帮我一个忙。”


郭毅眯起眼:“什么忙?”


“甘州牧监那边,帮我打个招呼。我去借马,借一百匹母马,带种的。明年还他一百五十匹。”


郭毅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小子,”他终于开口,“胆子不小。空手套白狼的事,你干得挺顺。”


“郭都尉在陇右待过,应该知道那边的底子。”李昭说,“我不是空手来,我带着能让牧监翻身的法子。您帮我这一次,明年我给您一个骑兵营。”


郭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纸卷往怀里一揣。


“行。但你要是骗我,我亲自去陇右把你脑袋拧下来。”


“一言为定。”


从节度使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李昭走在凉州的街道上,心里却异常平静。第一步成了。郭毅答应帮他去甘州借马,还答应在节度使面前替陇右牧监说几句话。


接下来,就是甘州。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节度使府的那一刻,街角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后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


那人等李昭走远后,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把一张纸条塞进竹管,松手放了出去。


信鸽扑棱着翅膀升入夜空,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而此刻的李昭,正满脑子想着甘州的马,完全没有察觉。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只信鸽要飞往的,不是长安。


是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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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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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作者: 不想当奶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