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五章:饲料风波

半个月后,第一批对比数据出来了。


李昭拿着阿六记的账册,在油灯下一页一页翻看。越看,嘴角的弧度越大。


按新法喂养的三十匹次马,平均每天增重一斤二两。而按旧法喂养的对照组,平均每天增重不到三两,其中五匹还掉了膘。更关键的是,新法喂养的马匹毛色明显变得油亮,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连咳嗽和拉稀的情况都少了。


“赵叔,您来看看。”李昭把账册递给赵五。


赵五接过账册,眯着眼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阿六的账用的是画圈和画杠的土办法,他看得懂。一页页翻过去,老头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数据准吗?”他抬头看阿六。


阿六用力点头:“我每天都称,一匹一匹称的。”


赵五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账册往桌上一拍,眼眶发红:“四十年了。我养了四十年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数。那些年朝廷拨下来的好马,到我手里就掉膘,我以为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原来是法子不对,法子不对啊!”


他转身看向李昭,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怀疑:“二郎,你那个骨头粉,还有多少?”


“王叔收了两车骨头,磨成粉够用两个月。”李昭说,“但盐快用完了,得再收。”


“盐我去弄。”赵五抄起长鞭就往外走,“我认识几个盐贩子,比市价便宜三成。”


李昭叫住他:“赵叔,还有一件事。马料不能光靠收,得自己种。我在长安时见过一种叫苜蓿的草,马特别爱吃,吃了长膘快。咱们得想办法弄些种子来。”


赵五回头看他:“苜蓿?那玩意儿我听说过,据说西域那边多得很。可咱们上哪儿弄种子?”


“我来想办法。”李昭说。


他其实也不知道上哪儿弄苜蓿种子。但他知道,苜蓿是唐朝马政的核心饲料之一。开元年间,朝廷专门在陇右开辟了苜蓿种植区,只是安史之乱后荒废了。如果能重新种起来,牧监的马料问题就能从根本上解决。


可种子从哪来?


他正想着,崔文远推门进来了。老监正今天难得脸上有表情,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就问:“听说你那个新法子见效了?”


李昭把账册递过去:“监正自己看。”


崔文远翻了翻,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次马增重一斤二两?”


“这才半个月。”李昭说,“再喂一个月,膘就能追上来。”


崔文远把账册合上,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明天开春,朝廷要来查马。每年一次,点验马匹数目和膘情。往年咱们都是糊弄过去的,今年我想报个实数。”


李昭皱眉:“实数?四千七百三十二匹在册,实际不到三千。报实数的话,缺的那一千多匹怎么交代?”


“就说病死了,瘟疫,大雪。”崔文远苦笑,“反正往年也是这么报的,只是数字糊弄一下。但今年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崔文远看着他,“如果你真能在开春前把马养好,我就如实上报。查马的官员看到咱们的马养得好,或许能多拨些料下来。但如果你搞砸了……我这个监正就当到头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赵五、王福、阿六都看着李昭。


李昭想了想:“监正大人,您信我吗?”


“我不信你。”崔文远说得很直接,“但我信赵五。他养了四十年马,从没夸过人。他夸了你,我就赌一把。”


李昭笑了:“那就赌。”


当晚,李昭躺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开春查马——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内要把马养好,还要应对朝廷的检查,难度不小。


更麻烦的是,他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的直觉。


这种感觉从进入牧监的第一天就有了。有时候他在马场转,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有时候半夜醒来,隐约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但开门一看什么都没有。他问过阿六,阿六说牧监里人多眼杂,大概是哪个养马户半夜起来喂马。


但李昭不信。


前世做了十年程序员,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有人在这个牧监里监视他,而且藏得很深。


会是谁?


刘二?有可能,但刘二被调去管料库后,天天借酒消愁,不太像有心思盯他。曹管事?曹管事应该回长安了,不会留在牧监。那会是谁?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更加小心。


第二天上午,李昭正在马场带人分栏,一个养马户跑来叫他:“李二郎,崔监正让你去前厅,说长安来人了。”


长安来人?


李昭心里一沉,快步赶往前厅。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崔监正,今年查马提前了,下个月就来。奉旨巡察陇右诸牧监,这是圣人的意思。”


李昭迈进门槛,看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坐在上首,面白无须,神态倨傲。崔文远坐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


中年人看到李昭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这就是你新提拔的那个副监?”


“回巡察使,正是。”崔文远说,“李昭,过来见过巡察使刘大人。”


李昭上前行礼。他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打量他。


“李昭。”巡察使刘大人慢悠悠地开口,“哪里人?从前做什么的?”


“陇西李氏旁支,原在长安,因故被发配到牧监。”李昭不卑不亢。


“陇西李氏。”刘大人笑了笑,“好出身。可惜了。”


他话锋一转:“听说你弄了个新法子养马,半个月就让马长了膘?”


李昭心里一凛。消息传得这么快?


“回大人,只是改进了饲料配比,算不得什么。”


“算不算得什么,下个月查马的时候就知道了。”刘大人站起身,“崔监正,好好准备吧。圣人对陇右牧监很关心,今年的定额是三百匹。少一匹,你自己去长安跟圣人解释。”


三百匹!


崔文远的脸刷地白了。往年定额一百匹都完不成,今年直接三百?


刘大人走了,留下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崔文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赵五在门外听到了,进来低声道:“三百匹,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往年都是一百匹,今年怎么突然加了?”李昭问。


崔文远苦笑:“因为安禄山。”


李昭心头一跳。


“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去年向圣人进献了三千匹战马。”崔文远的声音很低,“圣人龙颜大悦,说边镇的马养得好,还问陇右牧监为什么不行。于是朝中就有人提议,让陇右牧监加定额,以充军资。”


安禄山。


李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安禄山进献战马,表面上是表忠心,实际上是在扩充自己的实力。而朝廷中的有识之士已经察觉到了危机,所以才试图增加陇右的马匹供应,以备不测。


可这危机,最终会变成加在陇右牧监头上的重压。


三百匹战马,以牧监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完成。


“监正大人,”李昭忽然开口,“三百匹,我来想办法。”


崔文远抬头看他:“你想什么办法?三个月都不到!”


“用不了三个月。”李昭说,“给我两个月,我能凑出两百匹能骑乘的马。剩下的,我去找。”


“你上哪儿找?”


李昭沉默了一瞬。


“河西。”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又变了。赵五猛地抬头看他,崔文远也眯起了眼。


河西,那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回纥人、吐蕃人、党项人,还有朝廷的河西节度使。一个牧监的小小副监,凭什么去河西找马?


但李昭心里清楚——陇右牧监要发展,光靠内部改良远远不够。他需要外来的马种、外来的资源、外来的机会。而河西,就是他的出路。


更何况,安史之乱爆发后,河西、陇右的精兵都会被调去平叛,留下大片权力真空。如果他能在河西提前布局……


“你疯了。”崔文远说。


“我没疯。”李昭看着他的眼睛,“监正大人,您刚才说赌一把。现在我把话放在这儿——给我两个月,如果凑不够三百匹,我这条命赔给你。”


崔文远看了他很久。


“你去河西,牧监这边谁管?”


“赵叔管马场,王叔管料库,阿六管账。刘二那边,您压着就行。”


崔文远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扔给他。


“这是牧监的通行令牌,河西那边有牧监的旧部,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们。”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出了牧监,生死自负。你要是死在外面,我不负责。”


李昭把铜牌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走出前厅时,阿六正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李昭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


“阿六,我走之后,你盯着刘二。他有什么动静,等我回来告诉我。”


阿六抬起头,用力点头:“二郎放心。”


李昭没注意到,阿六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前厅的屋梁上,一只黑色的信鸽正安静地蹲着。它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竹管里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上面写着:“李昭将赴河西,途中可除。”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唐韵风华录

封面

唐韵风华录

作者: 不想当奶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