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昭就去了马场。
陇右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带着一股马粪和枯草混合的气味。他裹紧那件单薄的麻布衣裳,沿着歪歪斜斜的栅栏走了一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马场的布局完全是乱来的。健壮的马和病弱的马混在一起,几匹明显有咳喘症状的马居然和孕马关在同一个栏里。马料槽里堆着发黑的干草,混杂着不少泥土和碎石。水槽里的水浑浊不堪,表面浮着一层绿藻。
“这哪是养马,这是糟蹋马。”他低声骂了一句。
王福跟在后面,苦着脸说:“一直都是这么养的,几十年了。”
“所以几十年都没养出好马。”李昭转头看他,“王叔,你觉得一匹好马,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福想了想:“草料?”
“是环境。”李昭指了指那些混养的马栏,“病马和健马混在一起,一匹咳嗽,十匹传染。孕马和公马关在一起,互相踢咬,流产的流产,受伤的受伤。马料里全是土,吃了胀气,胀气就掉膘。水不干净,喝了拉稀,拉稀就虚脱。这一套下来,再好的马也得废。”
王福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该怎么办?”
“先分栏。”李昭说干就干,“把所有马按状态分三类——能骑乘的、能繁殖的、需要调养的。三类分开,每类再按公母分。病马单独隔离,孕马单独照顾。”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王福为难地说,“就咱们二十个人,还要管四千多匹马。”
“谁说要管四千多匹?”李昭笑了一下,“你信不信,这四千多匹里,真正值得花力气的不到一千匹?剩下的老弱病残,该淘汰就淘汰,该宰就宰。养着也是浪费草料。”
王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淘汰马匹这种事,在牧监里是天大的事。每一匹马都在册,都有编号,杀了怎么交代?
“崔监正那边我去说。”李昭看出了他的顾虑,“你只管干活。”
正说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小子口气不小。”
李昭转身,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靠在栅栏上,手里拿着一根赶马的长鞭,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但一双眼睛出奇地锐利。
“老丈是?”
“老马倌,赵五。”老头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挨了三十杖没死的小子?”
李昭拱了拱手:“李昭。”
赵五哼了一声:“你要分栏,我不拦你。但你要杀马,得先问问我。”
“为什么?”
“因为这些马,每一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赵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说它们是老弱病残,可你知道它们为什么老弱病残吗?三年前那场瘟疫,牧监死了八百多匹,剩下的没人管,是我一匹一匹灌药救回来的。去年冬天大雪,草料不够,是我带着人凿冰喂水,才没让它们饿死。你一句该宰就宰,宰的是马吗?宰的是我这条老命。”
李昭沉默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老人,破袄、草鞋、长鞭、佝偻的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粗糙、固执,却有一种朴素的尊严。
“赵叔,”他换了称呼,“我不杀马。”
赵五盯着他。
“我说淘汰,不是杀。”李昭解释道,“老弱病残的马,可以调去干轻活——拉料车、驮水、翻地。不白养,也不杀。但我需要把有限的草料和人力,用在能出成绩的马身上。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五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你是说,给那些马找别的活干?”
“对。”李昭点头,“而且,我需要您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看看,这四千多匹马里,哪些是真的没救了,哪些还能调养回来。您养了一辈子马,这点眼力总该有吧?”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干裂的土地上开了一道缝。
“你小子,有点意思。”他直起身,虽然还是佝偻着,但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行,我帮你。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糊弄马,我这鞭子可不认人。”
李昭笑了:“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三天,李昭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他带着王福、阿六和赵五,一匹一匹地过马。赵五负责看马的状态,阿六负责记数,王福负责赶马分栏。李昭则拿着那卷马籍,在每一页上标注——健马、次马、弱马、病马、孕马、幼马。
到了晚上,他点着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
前世他虽然是程序员,但业余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军事史。唐朝的马政制度、马种改良、饲料配方,他看了不知道多少资料。现在,那些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首先解决的是饲料问题。
这个时代喂马,基本就是干草加少量豆料。但实际上,马需要的营养远不止这些。李昭记得,唐朝鼎盛时期的马政之所以成功,其中一个关键就是饲料配比科学——除了干草和豆料,还加了盐、骨粉,甚至在某些季节喂青贮饲料。
“王叔,”他把王福叫来,“明天你去一趟附近的村子,给我收三样东西——盐、骨头、还有发过酵的草料。”
王福挠头:“盐倒是能收,可骨头……收那玩意儿干啥?”
“磨成粉,拌在马料里。马吃了骨头粉,骨头硬,跑起来不容易折腿。”
王福半信半疑地走了。赵五在旁边听到了,凑过来问:“骨头粉?我养了四十年马,没听过这法子。”
“赵叔,您信我。”李昭说,“还有,草料不能直接喂。得先切碎,再用温水拌,拌的时候加点盐。这样马吃得香,消化也好。”
赵五皱着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难怪!我说那些年朝廷拨下来的好马,在长安喂得膘肥体壮,到了咱们这儿没几个月就瘦了。原来是吃法不对!”
李昭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饲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种马选育。
这个时代的马匹繁殖,基本就是公马母马关在一起,随便配。结果就是近亲繁殖严重,一代不如一代。李昭要做的,是建立一套选育体系——挑选体格健壮、耐力好的公马作为种马,与不同血缘的母马交配,逐步优化马种。
但这件事急不得。马匹繁殖周期长,一匹母马怀孕要十一个月,小马长到能骑乘要三年。也就是说,即使他现在就开始做,也要三年后才能看到成效。
三年。
安史之乱还有十五年。
他来得及。
第四天傍晚,李昭正在屋里整理数据,阿六忽然跑进来,脸色发白。
“二郎,出事了。”
“怎么了?”
“刘二……就是那个管事的,他带人把咱们分好的马栏又拆了,说咱们乱改规矩,还把王叔打了一顿。”
李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二。
他记得这个人。当初崔文远让刘二带他们去领工具时,刘二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后来他单独被崔文远叫走,刘二大概以为他是什么关系户,表面上客气,背地里一直憋着火。
现在看到他搞出这么大动静,终于忍不住了。
“走,去看看。”
他赶到马场时,王福正坐在地上捂着胳膊,嘴角有血。几个养马户围在旁边,敢怒不敢言。刘二带着两个手下站在马栏前,一脸得意。
“哟,李二郎来了。”刘二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得了崔监正的令,要改规矩?我告诉你,这马场的事,我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发配的犯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李昭没理他,先走过去看王福的伤。胳膊被打了一棍,淤青了一大片,但没伤到骨头。
“王叔,能站起来吗?”
王福点了点头,咬着牙站起来。
李昭这才转身看向刘二。
“刘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崔监正让我管理马政,有他的手令。你拆我的栏,打我的人,是崔监正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刘二一窒。他显然没想到李昭会搬出崔文远。
“你……你少拿崔监正压我!”他梗着脖子说,“我在牧监干了十二年,你一个毛头小子……”
“十二年。”李昭打断他,“干了十二年,牧监的马从一万匹变成了四千匹。刘管事,你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刘二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了腰间的鞭子上。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都在干什么?”
崔文远背着手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现场。
刘二立刻换了副嘴脸:“崔监正,您来得正好!这个李昭,他乱改马场规矩,还煽动养马户……”
“是我让他改的。”崔文远淡淡地说。
刘二的话卡在喉咙里。
崔文远走到李昭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赵五今天来找我了。”
李昭一愣。
“他说你这几天干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他说你是个真正懂马的。”崔文远顿了顿,“我信赵五。所以,从今天起,马场的事,李昭说了算。刘二,你调去管料库。”
刘二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崔监正,我……”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刘二咬着牙,狠狠瞪了李昭一眼,转身走了。他的两个手下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人群散去后,崔文远叫住李昭。
“你那个饲料方子,赵五跟我说了。”他压低声音,“如果真能见效……明年开春,我让你当马坊的副监。”
李昭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崔监正。”
“别谢我。”崔文远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等你做出成绩再说。”
当晚,李昭在灯下继续写他的计划。阿六坐在旁边,笨拙地拿着毛笔学写字。王福的胳膊上了药,靠在墙上打盹。赵五不知从哪弄来一壶浊酒,坐在门口慢慢喝。
外面风声很大,但屋里很安静。
李昭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扭头看了看阿六歪歪扭扭的字,笑了笑。
“写得不错,明天继续。”
阿六用力点头,眼睛里全是光。
李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吹灭油灯的那一刻,阿六悄悄在门缝里塞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已近。”
而远处的长安城里,一封密信正快马加鞭地送往陇右。
信上写着:“查李昭在牧监所为,若有不轨,就地除之。”
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