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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陇右牧监

陇右牧监比李昭想象中更破败。


从远处看只是灰扑扑的一片,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土坯房大半都裂着口子,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土渣。马场的栅栏东倒西歪,有些地方干脆用枯树枝胡乱绑着充数。几十匹瘦马散落在枯黄的草场上,毛色暗淡,肋骨根根分明,连抬头看一眼来人的力气都没有。


“这马……”李昭忍不住皱眉。


王福叹了口气:“我说了吧,好马早被征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能活着就不错了。”


队伍被带到一处空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的老头慢悠悠地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头发花白,面容枯瘦,但一双眼睛倒是清亮,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审视。


“陇右牧监,监正崔文远。”老头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们二十个,从今天起归入牧监,编为养马户。规矩不多,就三条:不准偷马料,不准私逃,不准打架斗殴。违者杖五十,逐出牧监,永不叙用。”


他说完,目光落在李昭身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李昭。”


崔文远翻了翻名册,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合上,没再多问。他转头对一个中年汉子说:“刘二,你带他们去领工具,分派马厩。李昭……你跟我来。”


李昭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跟了上去。王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崔文远带着他穿过几排土坯房,走进最里面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堆着几卷发黄的纸册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坐。”崔文远指了指一个矮凳,自己坐在床上,打量了李昭好一会儿。


“你爹是李敬之?”


李昭愣了一下。李敬之——这应该就是他这个身份的父亲了。他点了点头。


崔文远哼了一声:“陇西李氏旁支,做到个从七品的小官,倒是有本事把亲生儿子往死里整。”


这话里的讽刺让李昭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他选择了沉默。


“你后娘姓赵,赵家是长安县丞的亲戚。”崔文远继续说,语气平淡,“曹管事回去之后,你后娘不会放过你。你心里有数吗?”


李昭抬起头,直视崔文远的眼睛:“有数。”


“有数就好。”崔文远从桌上拿起一卷纸册,扔给他,“识字吗?”


“识。”


“那就看看这个。”崔文远指了指那卷纸册,“这是牧监的马籍。陇右牧监下辖六个马坊,在册马匹四千七百三十二匹。但实际活着的不超过三千,能骑乘的不到八百,能上战场的……大概两百匹都勉强。”


李昭接过纸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匹马的信息——毛色、年龄、来源、健康状况。字迹潦草,但数据还算完整。他快速扫了几页,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监正大人,”他忽然问,“牧监每年向朝廷上交多少马?”


崔文远的眼神变了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


崔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某种李昭看不透的东西。


“每年上交一百匹。这是定额,完不成,我这个监正就要被问责。可去年我只交了六十匹,前年交了七十匹。今年……到现在才凑了四十匹。”


“为什么?”


“因为马不够,料不够,人也不够。”崔文远的声音沉下来,“朝廷拨下来的马料,经过层层克扣,到我们手里只剩三成。马吃不饱,就长不壮。长不壮,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朝廷就更不愿意拨料。死循环。”


李昭合上纸册,沉思片刻。


“监正大人,”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能让牧监的马匹数目在一年内翻一番呢?”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崔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希望。


“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李昭没有细说。他总不能告诉崔文远,自己来自一千多年后,知道这个时代的马政弊病在哪里,知道怎么用最少的资源养出最多的马。


崔文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像是在做某种权衡。良久,他开口:“你要什么?”


“三件事。”李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给我一个单独的住处,我要安静。第二,给我调三个人,要老实肯干的,王福算一个。第三,牧监的马籍、料册、人事册,我要全部过目。”


崔文远挑了挑眉:“你要这些做什么?”


“做事。”李昭的回答很简单。


崔文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拿不出东西来,就老老实实去养马,别再跟我提这些。”


“一言为定。”


李昭从崔文远的屋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王福在门外等着,见他完好无损地出来,长长松了口气。


“怎么样?”


“暂时没事。”李昭拍了拍他的肩,“王叔,以后你跟着我干。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王福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二郎,你说这话,我信。”


当晚,李昭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小屋里。说是小屋,其实就是个半塌的土坯房,屋顶漏风,地上铺着干草。但他不在乎。


他点上油灯,翻开崔文远给他的那卷马籍,一页一页地看。


四千七百三十二匹在册,实际不到三千。能骑乘的不到八百,能上战场的不到两百。


这个数字,在开元盛世简直是笑话。要知道,唐朝巅峰时期,仅陇右一地的牧监就有马匹数十万。而现在,整个陇右牧监加起来,还不如当年一个零头。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巨大的提升空间。


李昭拿起那支秃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第一,马料配比。”


“第二,马匹分栏。”


“第三,种马选育。”


他前世虽然是个程序员,但业余时间喜欢看历史,尤其是军事史。唐朝马政的兴衰,他恰好有所了解。这个时代养马最大的问题,一是饲料配比不合理,二是近亲繁殖导致马种退化,三是管理混乱,病马和健马混养,一病就传染一片。


只要能解决其中任何一个问题,马匹的存活率和质量就能大幅提升。


而他要做的,是三件事同时推进。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李昭皱了皱眉,起身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很亮。


“李……李二郎?”少年怯生生地开口,“崔监正让我来给你送灯油。”


李昭接过灯油,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阿六。”少年低下头,“我是牧监的奴户,没姓。”


奴户。


李昭心里动了一下。在这个时代,奴户的地位比养马户还低,几乎等同于牲畜。但这少年有一双聪明的眼睛。


“阿六,”他问,“你识字吗?”


少年摇了摇头,但随即说:“我会记数。马厩里有多少匹马,多少料,我都能记住。”


李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从明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识字。”


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随即又暗下去:“可是……管事不会答应的。”


“崔监正那边我去说。”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学?”


阿六用力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李昭关上门,回到桌前,继续看马籍。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历史是无数个选择的总和。


而他现在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把他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门外,阿六站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跑开了。他跑到马厩后面一个隐蔽的角落,对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低声说:“他留下了我。”


那人影沉默片刻,沙哑着嗓子说:“继续盯着。”


“是。”


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李昭在屋里,浑然不觉地翻着马籍,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


殊不知,在这座破败的牧监里,他才是那个被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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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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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作者: 不想当奶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