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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途中杀机

队伍在第四天傍晚扎营时,李昭已经能自己走完大半天的路了。


伤口在结痂,新肉生长时那种痒麻感让他夜里睡不好,但比之前几天半死不活的状态强了太多。他甚至开始有余力观察周围——押送他们的两个差役,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长安县衙里最底层的粗人,手里拿着水火棍,一路上骂骂咧咧,却很少真的动手打人。


真正要命的,是那个黑袍管事。


管事姓曹,四十来岁,面色青白,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总是阴恻恻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出发那天他看李昭的眼神就让李昭本能地警觉——那不是一个管事看发配犯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二郎,那个姓曹的,你认识?”王福也注意到了,趁扎营时凑过来低声问。


李昭摇头:“没印象。”


“那他怎么老盯着你?”王福皱着眉,“我总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你一个旁支弃子,不值得他这么上心。”


李昭没说话,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姓曹的从长安出发时就带着某种目的,一路上对别人都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唯独对他……怎么说呢,太关注了。每天清点人数时必定先看他,扎营后也总要在附近转两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第五天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第五天中午,队伍穿过一片黄土塬时,走在前面的差役忽然停下脚步。李昭抬头看去,只见前方道路被几块大石头堵住了,只留下一条窄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怎么回事?”赵差役高声喝问。


没人回答。


两侧的土塬上光秃秃的,几棵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晃。曹管事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三角眼眯起,嘴角勾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弧度:“路堵了,一个一个过。李昭,你先来。”


李昭的心猛地一缩。


他没动。


“曹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身上有伤,走得慢,让王叔先过吧,他在前面能扶我一把。”


曹管事的脸沉下来:“让你过你就过,哪来那么多废话?”


队伍里一阵骚动。王福悄悄拉了拉李昭的袖子,示意他别顶嘴。但李昭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条路堵得太巧了,曹管事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


“曹管事,”李昭忽然叹了口气,捂着后背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实在走不动了,伤口好像又裂了。要不……要不你们先走,我歇一会儿就跟上。”


他说着,身子一歪,半跪在地上。王福赶紧去扶他,被李昭暗暗捏了一下手腕。


曹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抓李昭的胳膊。就在这一瞬间,李昭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是长安有人要我的命吧?”


曹管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恢复了那副阴恻恻的表情:“你胡说什么?”


“三十杖没打死我,所以路上再补一刀。”李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沙子,“我猜,是我那个后娘?还是……我爹默许的?”


曹管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李昭后背发凉。


“你小子倒是不笨。”曹管事收回手,站直身子,声音也压得很低,“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他后退一步,忽然提高声音:“李昭逃役,按律当斩!赵三,孙五,动手!”


两个差役愣住了。赵差役张了张嘴:“曹管事,这……他没逃啊?”


“我说他逃了,他就是逃了。”曹管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过来。”


李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猜对了。曹管事从长安出发时就带着杀他的命令。所谓“途中除之”,做的就是一个“意外”的局。前几天的风沙、劳累、伤病,都是在等他自己撑不住倒下。可他偏偏撑住了,所以曹管事不得不亲自动手。


而那两个差役,显然并不知道这个计划。


“曹管事,这不合适……”赵差役还在犹豫。


“有什么不合适的?”曹管事冷笑,“一个发配的犯人,路上想跑,被当场格杀,报上去就是了。你们俩要是不想沾手,就转过身去。回去之后,每人多领五百文赏钱。”


五百文。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五百文对长安县衙的底层差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昭的心在狂跳。他不能指望这两个差役的良心,也不能指望王福——王福是个老实人,打不过曹管事手里的刀。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


“曹管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杀我容易,可你想过没有,回去怎么交代?”


曹管事挑了挑眉。


“我爹把我发配到陇右牧监,是有文书在案的。牧监那边会收到名册,少了一个人,他们不会查吗?你一个管事的,押送二十个人,路上死了一个,你说他是逃了,牧监的人信不信不要紧,可要是有心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呢?”


曹管事的表情没变,但握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李昭看在眼里,继续说:“而且,我猜让你杀我的人,没有给你正式的文书吧?这种脏活,办成了是你应该的,办砸了……你猜你回去之后,会不会也被灭口?”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曹管事的痛处。他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动摇。


李昭趁热打铁:“不如这样,你就当路上没找到机会。我到了陇右,天高皇帝远,是死是活谁知道?你回去交差,就说我到了牧监活得好好的。那位要害我的人,难道还能派人去陇右查?”


曹管事沉默了很久。


风从土塬上刮下来,卷起一阵黄沙,打在脸上生疼。赵差役和孙差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王福死死攥着拳头,随时准备扑上来——虽然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送死。


终于,曹管事把短刀收了回去。


“你比你那个后娘说的要难缠。”他眯着眼看李昭,“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到了陇右老老实实养马,别想着翻身。你要是敢回长安,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李昭没说话,只是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后背的伤口渗出了血,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但他站住了。


他活下来了。


至少今天活下来了。


曹管事挥了挥手,赵差役和孙差役赶紧去搬开堵路的石头。队伍重新上路时,气氛变得极其诡异。所有人都听懂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敢说话。王福紧紧跟在李昭身边,手一直在抖。


“二郎,”他低声说,“你……”


“没事了。”李昭的声音很轻,“至少到陇右之前没事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曹管事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话带到,那位“后娘”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他在陇右无依无靠,一个养马的小卒,别人想弄死他有一百种办法。


除非,他能让自己变得有用。


变得动不得。


“王叔,”他忽然问,“牧监里,有没有能读书识字的人?”


王福想了想:“有倒是有,监正就是读书人,不过……那老头脾气古怪得很,谁都不搭理。”


李昭点了点头。


读书人就好。


在这个时代,识字本身就是一种资本。而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如果能和这个时代的规则结合起来……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土塬时,远处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谷。河谷里散落着几十间土坯房,更远处是一片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马场,隐约能看到一些瘦骨嶙峋的马匹在低头啃草。


陇右牧监。


到了。


李昭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思绪压下去。他看向那片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建筑,心里却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里,就是他的开始。


从被抛弃的弃子,到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的是,那个曹管事在回到长安后,会带来一个比他预想中更危险的消息。而那个消息,将把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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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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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作者: 不想当奶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