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给的期限到了。
李昭没等到最后时辰。他辰时刚过就出了门,带着那份假名单,直奔杨府。这次没走后门,走的正门——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李昭是"主动"来交东西的。
杨府门房认得他,没拦,直接引到书房。
杨国忠今天穿着紫袍,腰束玉带,面前摊着几份公文,像是在处理公务。看到李昭进来,他放下笔,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笑。
"李别将守时。"
"相爷的期限,下官不敢误。"
李昭从袖中掏出那叠假名单,双手递上。
杨国忠没有立刻接,先看了李昭一眼。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息,才伸手接过。
他展开残页,逐行往下看。
李昭站在桌前,呼吸平稳,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杨国忠看得不快。每看一个名字,眉头微微动一下。看到第三个名字时,他的嘴角牵了一下——那是杨国忠自己党羽裴宽的名字。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看到李岫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瞬。李林甫的儿子。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
看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残页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压着,抬头看着李昭。
"十七人,烧了七个,剩十个。"
"是。"
"这十个,都是当年参与清查武家的?"
"是。下官从娘的遗物里找到的,有些名字下官也不认识,只记了姓氏官职。"
杨国忠拿起残页,对着光看了看纸的质地——是陇右产的麻纸,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中写的。
"烧掉的那七个,是什么人?"
"下官不知道。"李昭说,"娘没来得及写全,就被杨相的人翻了暗室。正本在陇右,下官已经派人去取了。"
这是半真半假。正本确实在陇右,但不是去"取",是去"送"。
杨国忠把残页折好,收进抽屉。
"裴宽。"他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李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户部员外郎裴宽,是相爷的人?"他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是本相的人。"杨国忠盯着他,"他也在名单上。"
"下官不知道他是相爷的人。"李昭说,"下官只知道娘的笔记上写了这个名字,旁边注了'户部'两个字。下官不敢擅改。"
杨国忠沉默了一会儿。
"李岫也在上面。"
"李林甫的儿子?"李昭做出惊讶的表情,"下官只知道写的是'李',官职写的'袭爵'。下官不敢妄测。"
杨国忠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警惕。
"你娘记性不错。"
"下官没见过娘写字,这是第一次。"李昭低下头,"看完信,下官才知道娘藏了这么多事。"
杨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名单本相收了。通缉令我撤。李辅国的事,本相不追究。"他顿了顿,"但正本——你回陇右之后,必须亲手交到本相手里。不得经过第三人之手。"
"下官明白。"
"还有。"杨国忠转过身,"秋猎的事,你不要插手。那是禁卫的事,不是你一个牧监别将该管的。"
"下官不敢。"
"退下吧。"
李昭拱手退出书房。
出了杨府大门,日头正烈。他走在街上,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层又干了,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第一步走完了。假名单交了,杨国忠收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他核实,等他起疑,等他发现自己被耍。
但李昭赌的是另一件事:杨国忠拿到名单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核实真伪,而是利用名单。裴宽的名字在,他会去试探裴宽;李岫的名字在,他会去查李林甫旧党。这些动作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没空细查名单本身。
当天下午,马三回来了。
脸色不好。
"王献忠拿了。"他压低声音,"我拿着货单去绸缎铺子,他一看就慌了。我没提东宫,只说'有人查杨将军的账'。他当场腿就软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了。我让他写了一份供状——杨干运贪墨军饷的具体数目、时间、经手人。他全写了,按了手印。"
马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昭。
李昭展开一看——供状写得很详细。从天宝十二载到十四载,杨干运通过虚报兵员名额、克扣粮饷、倒卖军械,贪墨白银四千三百余两。每一笔都有日期、数目、去向。王献忠的签名和手印清清楚楚。
"好。"李昭把供状收好,"他现在在哪里?"
"我让他关了铺子躲起来,说有人会保护他。他信了。"
"陈将军那边呢?"
"陈将军今早去了羽林军营,以'旧将'身份见了杨干运。没提贪墨的事,只说'老兄弟叙旧'。但杨干运已经慌了——王献忠一上午没去军营,他派人去找,没找到。他以为东窗事发,下午就去了杨国忠府上。"
李昭笑了。
"去得好。让他去。"
杨干运去找杨国忠,杨国忠正在看假名单,心烦意乱。杨干运一哭诉,杨国忠只会觉得他没用——刺杀的事还没办,自己先被查了。一怒之下,撤他的职是大概率的事。
"陈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之前。"
李昭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长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远处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暗流已经在动了。假名单送进了杨府,王献忠的供状攥在他手里,杨干运去了杨国忠面前哭诉,陈玄礼在羽林军营里埋下了钉子。
五天。他用了五天,把棋盘上的子摆好了。
接下来就是等九月十二。
等秋猎那天,看杨国忠和安禄山谁先动手。
等圣人从骊山回来,看太子能不能站稳脚跟。
等阿六从河西带回王忠嗣的消息。
李昭关上窗,坐在灯下,把供状和假名单的底稿都收进床板底下。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真残页和他娘的信,硬硬的,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
活着。
他娘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现在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