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祠堂。
祠堂在老宅的最东侧,单独一个院子,门口有两个守卫。
苏发财走过去,被拦住了。
“苏小姐,祠堂重地,不能进。”
苏发财举起手里的食盒。
“我给老太爷上供。”
守卫愣了一下。
“上供?”
“对。”苏发财说,“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老太爷了。”
守卫:“……”
“老太爷跟我说,”苏发财一脸认真,“他最近在那边有点紧。”
“什么意思?”
“缺钱。”苏发财说,“所以让我来烧点。”
守卫的脸白了。
“苏小姐,您别——”
“我这不是迷信。”苏发财说,“我这是尽孝。”
“裴家的儿媳给老太爷上供,”她说,“天经地义吧?”
守卫答不上来。
苏发财拎着食盒,往里走。
守卫不敢拦。
——因为“给老太爷上供”这五个字,谁敢拦?
祠堂里很暗。
苏发财进去,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口,先适应了一下光线。
祠堂很大,正中是一排排的牌位,从高到低,一层一层。
最上面那一排,正中间,是裴家老太爷。
苏发财走过去。
她站在牌位前,抬头看。
里面是她早上在厨房拿的四个馒头,还有一小包盐。
她没拿纸钱,因为纸钱太显眼。
她用的是“倒头饭”的简版。
四个馒头,一撮盐,摆在灵前。
这是她这行最基础的供。
她搬来一张凳子,踩上去,伸手,够到那个牌位。
牌位很沉,是实心的木头。
她两只手捧住,往侧面挪。
挪不动。
她加了一点力。
牌位动了一下。
——底下有滑轨。
苏发财的心跳加快了。
她把牌位整个推开。
后面露出一个凹槽。
凹槽里,有一个铁盒子。
很小,巴掌大,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苏发财把它拿出来。
锁是老式的,那种弹子锁。
她从包里掏出那把秃毛刷子。
——不对,刷子不行。
她又掏,掏出一根细铁丝。
那是她化妆箱里的通针,平时用来通小瓶口的。
她把铁丝弯了一下,插进锁孔。
捅了三分钟。
“咔”。
锁开了。
苏发财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灰。
香灰。
瓶身上贴着标签。
字很小,但看得清。
“裴家·听雨轩·香·三月十一取”
和她妈留给她的那一瓶,一模一样。
苏发财的手,抖得差点把瓶子摔了。
她把瓶子握紧,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她把空盒子放回凹槽,把牌位推回去,把凳子搬回原处,把食盒收好。
整套动作,六分钟。
她推开祠堂的门,走出去。
守卫还在外面。
“苏小姐,好了?”
“好了。”苏发财说,“老太爷收了。”
守卫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这……这么快?”
“我这行快。”苏发财说,“我妈说过,跟死人办事,别耽误人家时间。”
她拎着食盒走了。
那天下午,苏发财做了一件让全裴家都懵了的事。
她开始“上班”了。
事情是这么起的。
老太君派人来问她,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安排。
苏发财说:“我按合同来。”
“合同怎么写的?”
“每天三时辰。”
“什么时辰?”
苏发财掏出手机,给老太君看了一份东西。
一份作息表。
上午 9:00-12:00
下午 14:00-17:00
其余时间:不在岗
老太君:“……”
老太君问:“不在岗是什么意思?”
“不在岗就是不在裴家。”苏发财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店。”
“你回店里干什么?”
“干活。”苏发财说,“我店里有生意。”
老太君气得拐杖直抖。
“苏小姐,你进了裴家的门——”
“老太太,”苏发财打断她,“我没进裴家的门。”
“什么?”
“我是来办事的。”苏发财说,“合同上写的,服务期三十天。”
“三十天里,”她说,“我每天来三时辰。”
“剩下的时候,”她说,“我是太平路四十四号的老板娘。”
老太君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苏发财也不让步。
两个人对视了三十秒。
最后老太君说了一个字:
“行。”
从那天起,苏发财开始了她的“通勤”。
早上八点五十,她准时出现在听雨轩门口。
进门之前,她在门口的一张纸上,签个字。
那张纸是她自己贴的,上面写着:
“裴家冲喜服务·考勤表”
底下是日期,是格子。
她每天签。
签完,进屋,干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她走了。
去地铁口,坐四站,回店里。
下午两点,她又出现在门口,再签一次。
五点,她走了。
老周一开始觉得这事儿荒唐。
后来他习惯了。
再后来,他开始帮她填表。
有一天苏发财来得晚了三分钟,老周还提醒她:“苏小姐,您今天迟到三分钟。”
苏发财:“……”
“按规矩,”老周一本正经地说,“迟到要扣钱。”
“扣谁的钱?”
老周想了想。
“扣我的。”他说,“我没提醒您。”
苏发财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五十五岁的管家,半天说不出话。
“周管家,”她说,“您这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老周笑了笑。
“熬过来的。”他说。
苏发财的“通勤”,在裴家引起了很大的议论。
有人说她不识抬举。
有人说她拿乔。
有人说她根本不把裴家放在眼里。
柳如眉最狠,说了一句:“她就是个做戏的,她以为她每天来签个到,就真成少夫人了?”这话传到苏发财耳朵里,她笑了笑,没理。
但有一件事,她做了。
她把那张考勤表,拍了张照,发给了钱多多。
钱多多发到网上。
标题是:《少夫人她通勤上班》
配文是苏发财自己写的:
“我这行讲究个明码标价。三时辰就是三时辰,多一分钟算我送的,少一分钟我补。考勤表贴在门口,谁都能看。”
这条消息,转发了八万。
评论区:
【笑死,豪门少夫人打卡上班】
【这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她知道自己是谁,她不是裴家人,她是来干活的】
【这才是真正的职业尊严啊】
柳如眉看到这条,气得摔了手机。
苏发财不管这些。
她每天照常签到,照常干活,照常走。
她的“活”,也越来越奇怪。
第二天,她在听雨轩门口贴了一张纸。
“营业时间:9:00-12:00,14:00-17:00”
“超时加收每小时二百”
“非营业时间请勿打扰”
“急事请联系太平路四十四号”
底下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她的电话号码。
老周看见这张纸,脸都白了。
“苏小姐,这……贴在这儿……”
“贴。”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营业时间要公示。”
“可这是裴家——”
“裴家怎么了?”苏发财说,“裴家也得守规矩。”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周管家,您想想——”
“我要是全天候待命,”她说,“那三时辰的价,就不合适了。”
老周:“……”
“这叫成本核算。”苏发财拍拍手上的灰,“我妈教我的。”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苏发财下午两点签到,刚进正屋,就看见裴砚坐在窗边,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
“您脸色不对。”
“我很好。”
苏发财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少爷,”她说,“我这行看人,看得准。”
“您说说,我哪儿不对?”
裴砚看着她。
“你今天早上,”他说,“去哪了?”
苏发财愣了一下。
“我回店里了。”
“干什么?”
“干活。”苏发财说,“接了个单。”
“什么单?”
苏发财顿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她说,“八十六,走了。”
“她儿子在国外,回不来。”
“我给她化了妆,办了告别,送了她最后一程。”
裴砚看着她。
“你今天早上,”他说,“是去送人了。”
“对。”
“然后你下午来这里,”他说,“跟我说,我是你的'活'。”
苏发财:“……”
她低下头。
“少爷,”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裴砚说。
“我这行就是这样。”苏发财说,“死人等不了。”
“人一走,”她说,“时间是倒着算的。”
“三天之内要入殓,七天之内要出殡。”
“我晚一天,”她说,“那家人就多难受一天。”
裴砚看着她。
“我没怪你。”他说。
“那您脸色为什么——”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想,”他说,“你送走了那个老太太。”
“然后你回来,”他说,“坐在我这儿,量我的心跳。”
“我就在想——”
“你送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苏发财愣住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
“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送人的时候,”苏发财说,“不许想。”
“为什么?”
“因为一想,”她说,“就送不动了。”
裴砚看着她。
“那你今天想了吗?”
苏发财低下头。
她的手,垂在膝盖上,攥紧了。
“想了。”她说。
“想什么?”
苏发财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想,”她说,“我妈走的时候,有没有人也这么送她。”
裴砚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
他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有。”他说。
“谁?”
“我。”裴砚说。
苏发财愣住了。
“你妈推进去的时候,我在走廊。”
“她走的时候,”他说,“我在门口站着。”
“我没进去。”
“但我站在那儿,”他说,“站了两个小时。”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您——”
“我不懂你们这行的规矩。”裴砚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送。”
“我就站在那儿,”他说,“我心里说了五个字。”
苏发财抬起头。
“什么字?”
裴砚看着她。
“一路走好。”
苏发财哭出了声。
她蹲在地上,被他握着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裴砚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窗外,五月的太阳很好。
院子里的水池,被风吹出一片细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