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开家族会议,老太君主持。
议题只有一个:裴砚的病。
苏发财被“请”去了。
她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一个人。族老三个,裴铮,柳如眉,周氏,还有几个旁支的长辈。
会议一开始,裴铮就站起来。
“各位叔公,”他说,“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砚儿的身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上个月砚儿的体检报告。”
“上面写着什么?”他念——“'肝功能异常,肾功能衰退,代谢指标持续恶化'。”
他把报告推到中间。
“我这个弟弟,”他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三房的产业,”他说,“按族规,如果一个房头无人主持,由长房代管。”
“大弟在外驻外,长房无人。”
“所以我作为次房,”他说,“提议由我代管三房产业,直到砚儿康复。”
一个族老开口:“铮儿这话在理。”
另一个族老点头:“按规矩是这样。”
第三个族老没说话,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苏发财站在裴砚身后,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裴铮,转头跑出去,穿过院子,跑回厢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会议室里,裴铮正在说“……为了砚儿好……”
门被推开。
苏发财站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哥。”她说。
裴铮转过身,脸色一沉。
“三弟妹,现在是族会——”
“我知道。”苏发财走过去。
她走到桌前,把手里那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压在裴铮那份报告上面。
“这是我上个月给三少爷做的体检。”她说。
全场安静。
“你做的?”一个族老问,“你又不是大夫。”
“我不是大夫。”苏发财说,“但我会看。”
她指着纸上。
“第一,指甲。”
“久病三年的人,指甲会出现横棱,会变脆,会发黄。”
“三少爷的指甲,光滑,粉红,没有横棱。”
“第二,眼睑。”
“代谢病的人,下眼睑会苍白,严重的会有黄疸。”
“三少爷的下眼睑,有血色。”
“第三,心率。”
“一分钟七十二下。”
“第四,”苏发财说,“体重。”
她抬起头。
“我每个月给他称一次。”
“三个月前,五十八公斤。”
“两个月前,六十公斤。”
“一个月前,六十二公斤。”
“今天早上,”她说,“六十三公斤。”
全场死寂。
“一个代谢功能衰竭的人,”苏发财说,“三个月长了五公斤?”
裴铮的脸,白了。
“三弟妹,”他说,“你这些数据——”
“我这行有个习惯,”苏发财打断他,“我量过的人,我记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指甲,二月八号,正常。二月十五,正常。二月二十二……”
她一页一页翻。
“眼睑,二月八号,有血色。二月十五……”
“心率,二月八号,七十二。二月十五,七十四。”
“体重——”
她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六十三公斤。”
她合上本子。
“二哥,”她说,“您那份报告,是什么时候的?”
裴铮不说话。
“我问您,”苏发财说,“什么时候的?”
“……三个月前的。”裴铮说。
“三个月前。”苏发财点点头。
“那您刚才念的时候,”她说,“怎么不说日期?”
裴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三弟妹,”他说,“砚儿的病是长期的,三个月前的报告,也能说明问题——”
“能说明什么?”苏发财说。
“说明三个月前他不好。”
“那现在呢?”
裴铮不说话了。
苏发财转过身,面对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叔公,”她说,“我今天说一件事。”
“三少爷不是病。”
全场炸了。
“他中毒了。”
空气像被抽干了。
苏发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塑料袋。
香灰。
“这个,”她说,“是听雨轩的安神香,烧完的灰。”
“我收集了十天。”
“我找人测了。”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测出什么?”一个族老问。
苏发财看着他。
“一种慢性的东西。”她说。
“吃进去不会马上死。”
“但是它的症状,”她说,“跟一种罕见的代谢病,几乎一模一样。”
“任何一个医生看到,”她说,“都会当成那个病来治。”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这个香,”苏发财说,“是二房名下的药厂供的。”
她抬起头,看向裴铮。
“二哥,”她说,“您要不要解释一下?”
裴铮站起来了。他的手在抖。
“苏发财!”他说,“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你一个办白事的,你懂什么医学!”
“我不懂医学。”苏发财说,“我懂死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八年,”她说,“我见过一千多个死人。”
“我妈教过我一件事——”
“看一个人是不是要死了,别看报告,看人。”
她看着裴铮。
“二哥,”她说,“您那份报告上写着什么来着?”
“'肝功能异常'。”
“肝功能异常的人,”她说,“眼白会黄。”
“三少爷的眼白,”她说,“白的。”
“'肾功能衰退'。”
“肾功能衰退的人,”她说,“会有水肿。”
“三少爷的脚踝,”她说,“我今天早上按过,没有凹陷。”
她停住了。
“二哥,”她说,“您那份报告,我看了。”
“报告上每一项,我都在人身上对过。”
“对不上。”
裴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了轮椅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
裴砚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一点。
他抬起头。
“二哥。”他说。
裴铮转过身。
“砚儿……”
“二哥,”裴砚说,“这三年,辛苦你了。”
裴铮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这话——”
“两千碗药,”裴砚说,“一天两碗,一千天。”
“您每天让人送来,我每天喝。”
“有时候我倒了,有时候我换了。”
“大多数时候,”他说,“我喝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我今天想问二哥一句话。”裴砚说。
“你问。”
“我妈死的那天,”裴砚说,“您在吗?”
裴铮的手,抖了一下。
“我……”
“那天早上,”裴砚说,“您在医院。”
“我看见您了。”
“您从三楼下来。”
裴铮的呼吸停了。
“我妈在二楼,”裴砚说,“我妈的病房在二楼。”
“您从三楼下来,路过二楼,没进去。”
“您直接走出了医院大门。”
裴砚抬起头。
“二哥,”他说,“您去三楼干什么?”
裴铮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
裴铮开口了。
“我去看一个朋友。”他说。
“什么朋友?”
“一个……”裴铮说,“一个认识的人。”
“在三楼?”
“对。”
“什么名字?”
裴铮不说话了。
裴砚看着他。
“二哥,”他说,“那天在三楼的人,只有一个。”
“是一个化妆师。”
“姓苏。”
全场哗然。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裴铮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
裴铮的脸上,那个得体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是,”他说,“我是上去过。”
“去干什么?”
裴铮看着苏发财。
“我去跟她说,”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苏发财的呼吸,一滞。
“到此为止?”
“对。”裴铮说,“她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我去告诉她,到此为止。”
“然后呢?”
“然后她答应了。”裴铮说,“她说她知道了,她不说了。”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裴铮说。
苏发财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二哥,”她说,“您认识我妈吗?”
裴铮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苏发财说,“您认识我妈吗?”
“我……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苏发财说,“她会答应?”
裴铮不说话了。
苏发财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这辈子,”她说,“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她答应别人的事,”苏发财说,“从来不算数。”
她抬起头。
“因为她这行,”她说,“只对死人守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太君睁开眼睛,她抬起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够了。”她说。
所有人都看她。
“今天的会,”老太君说,“到此为止。”
“三房的产业,”她说,“谁也不许代管。”
“砚儿的身子,”她说,“由苏小姐负责。”
裴铮急了:“妈!”
“你闭嘴。”老太君说。
裴铮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苏发财,和裴砚。
裴砚还坐在轮椅上。
苏发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少爷。”
“嗯。”
“您刚才,”她说,“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什么话?”
“您明明可以继续问。”苏发财说,“您问他为什么去三楼,问他具体说了什么——您为什么不问?”
裴砚看着她。
“因为你不让我问。”他说。
苏发财愣住了。
“为什么?”
裴砚看着她。
“因为你的手在抖。”他说。
苏发财低下头。
“我——”
“苏发财。”裴砚说。
苏发财抬起头。
裴砚伸出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是热的。
“不着急。”他说。
苏发财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她蹲在那儿,被他握着手,哭得像个十九岁的孩子。
那天晚上,苏发财回到厢房。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两个信封。
一个来自她妈。
一个来自老太君。
她把老太君那个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页纸。
是老太君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三月十一。下午三点。我让人叫苏玫到我这里。她跟我说,裴家的香有毒。我问她,你确定吗。她说,我干这行二十六年,我确定。我说,你有什么证据。她说,我拿了香灰。我说,你把香灰给我。她给了我。我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查。她说,好。她走了。她没有回家。她被送进了医院。第二天,我派人去医院,医院说,人已经不行了。”
“苏小姐。香灰我收着。我收了三年。我这三年,每一天都想拿出来。我没拿出来。因为我怕。我怕裴家倒。我怕裴铮。我怕我死了以后,裴家没人管。”
“我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那天下午,我跟她说'你先回去'。”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纸飘落在地。
她蹲下去,捡起来。
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是最后一行:
“香灰在裴家祠堂,老太爷牌位后面的暗格。钥匙在老周手上。”
苏发财抬起头。
她看向窗外。
院子里很黑。
正屋的灯,亮着。
苏发财站起来,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她打开手机,写了一条备忘录。
【我知道香灰在哪了。】
【祠堂。老太爷牌位后面。】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但是我不去。】
【因为今晚要去,我可能就回不来了。】【我要等一个人一起去。】
她收起手机。
抬头看向院子里那盏灯。
然后她推开窗,冲着那边,喊了一声:
“少爷!”
正屋的门开了。
裴砚坐在轮椅上,探出头。
“怎么了?”
苏发财笑了。
“明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苏发财看着他。
“去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