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发财回到厢房,刚放下箱子,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裴砚站在院子中间,一只手扶着廊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得很勉强,身体明显在抖。
苏发财快步走过去。
“您干什么!”
裴砚抬起头。
“我练的。”他说。
“练什么?”
“走路。”
苏发财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您站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苏发财伸手去扶他,“您疯了?”
裴砚躲开了她的手。
“我不扶。”
“您站不住!”
“我站得住。”
苏发财看着他。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白得没有颜色,扶着柱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在笑。
“苏发财,”他说,“我今天站了二十分钟。”
苏发财的鼻子一酸。
“您——”
“三个月前,”裴砚说,“我只能站两秒。”
苏发财愣住了。
“上个月,”他说,“十秒。”
“这个月,”他说,“二十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药停了。”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您别哭。”裴砚说。
“我没哭。”
“你哭了。”
“我这是汗。”苏发财抹了一把脸,“我今天搬了一天箱子。”
裴砚看着她,眼睛很亮。
他说,“四百个人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还没死。”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砚扶着柱子,慢慢坐下了。
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
“三年了,”他说,“他们给我办了七场法事,请了十三个道士,花了两千多万。”
“我妈死后,第一场法事,我去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烧纸。”
“烧了一院子。”
“我当时想,”他说,“等他们把我烧完,这个家就干净了。”
苏发财在他旁边坐下了。
“后来我发现,”裴砚说,“他们不着急。”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裴砚说,“我活着,他们才能用我的名义,去拿三房的股份。”
“我死了,股份就归公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发财。
“所以他们要我活着,”他说,“但要我活着像个死人。”
苏发财的手,攥紧了。
“所以您装了三年。”
“我装了三年。”裴砚说。
“值得吗?”
裴砚看着她。
“今天之前,”他说,“我不知道。”
“今天之后呢?”
裴砚笑了。
那是一个特别干净的笑。
“今天之后,”他说,“我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裴砚说,“有四百个人,坐在红桌布前面,看着一张白事价目表。”
“他们回去以后,”他说,“会跟所有人说——裴家那个三少爷,可能没病。”
“一个人说,没人信。”
“十个人说,有人疑。”
“四百个人说——”
他顿了顿。
“裴铮就压不住了。”
苏发财看着他。
“所以今天这场,”她说,“是我的摊子赢了?”
“是你的摊子赢了。”
苏发财低下头,笑了。
笑完,她抬起头。
“少爷。”
“嗯。”
“那我明天再摆一天?”
裴砚:“……”
“我明天摆到门口去,”苏发财说,“让路过的人都看见。”
“苏发财。”
“嗯?”
“你适可而止。”
“我不。”苏发财说,“我这行不懂适可而止。”
“我这行只懂一件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天夜里,裴砚发烧了。
不是装的,是真烧。
苏发财半夜被老周叫起来,跑过去的时候,裴砚已经烧到三十九度八。
他躺在床上,人已经有点糊涂了。苏发财站在床边,看着他。
三年的毒,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身体里积了三年的东西,现在开始往外排。这是戒断,也是反扑。
苏发财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东西。
酒精,毛巾,盆。她开始给他擦。擦手心,擦脚心,擦腋下,擦脖颈。擦了一遍又一遍。老周在旁边站着,急得团团转。
“苏小姐,要不要叫医生?”
“不能叫。”苏发财说。
“为什么?”
“叫了就来不及了。”
她的手一直在动。
“今天来的那个李大夫,”她说,“是二房的人。”
“他要是来了,给少爷打一针,我们前面全白干。”
老周不敢说话了。
苏发财擦了两个小时。裴砚的烧退了一点。三十九度二。苏发财坐在床边,累得手都在抖。她低头看着裴砚。裴砚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苏发财。”他忽然开口。
“我在。”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死。”
苏发财的手停了一下。
“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您死了我拿不到尾款。”
裴砚闭着眼睛,笑了。
“你就会说这个。”
“我就说这个。”苏发财说,“我这行不说别的。”
她拿起毛巾,又擦了一遍他的手心。
裴砚的手很凉。苏发财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她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只手,端过两千碗药。她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裴砚的手指动了一下。苏发财抬起头。裴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了。他在看她。四目相对。
屋子里很静,只有香炉里那最后一点香灰的味道。
香已经不点了。
停了二十天了。
苏发财松开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少爷。”
“嗯。”
“您睡吧。”
“你不走?”
“我不走。”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接了活就得守着。”
裴砚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苏发财。”
“嗯?”
“你母亲,”他说,“教过你很多话。”
“对。”
“有没有一句,”他说,“是关于你自己的?”
苏发财愣住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没有。”她说。
“为什么?”
苏发财低下头。
“因为她没来得及。”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