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摆的那个摊,是她入行以来最大的一次“公开营业”。
钱多多问她:“师父,你真要在裴家的宴席上摆白事摊?”
“摆。”
“会被打出来的。”
“打不出来。”苏发财说,“我有合同。”
“什么合同?”
苏发财掏出那张一页纸的协议,指给他看。
“第五条,”她说,“乙方在裴家范围内享有自由出入权,任何人不得以'规矩''辈分''身份'为由限制乙方行动。”
钱多多:“……”
“第六条,”苏发财说,“乙方有权在裴家范围内从事合法经营活动。”
“你什么时候加的这条?”
“签合同那天晚上加的。”苏发财说,“我回去又抄了一遍,让他重签的。”
钱多多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他说,“你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谢谢。”
裴家老宅中庭。
白茉莉的团队干了一整天。
红毯铺了五十米,两侧是鲜花拱门,一路过去,全是红的粉的。
中庭搭了一个巨大的棚,四百个座位,桌布是正红色,椅套是正红色,餐巾是正红色。
整个场子,红得像要烧起来。
白茉莉站在场地中央,穿着正红色的西装,拿着对讲机,一个一个点。
她转身,看向旁边。
苏发财在那儿。
她穿着那身黑唐装,立领,盘扣,站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像一滴墨掉进了血里。
她旁边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她自己带来的,一张折叠桌,铺着白布。
桌上摆着:
价目表,一张,塑封的。
名片盒,一个。
白菊,一小把,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还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六个字:
“喜丧铺子·预约处”
白茉莉走过来。
“你真摆啊。”
“摆。”
“苏发财,”白茉莉说,“我今天可能被你害死。”
“不会。”苏发财说,“我今天保你。”
“你保我?”
“嗯。”苏发财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这场宴办不下去。”
白茉莉看着她。
“你是不是疯了?”
苏发财笑了。
“我这行有句话,”她说,“叫'抢死人的活'。”
“什么意思?”
“一场喜事,”苏发财说,“如果旁边站着个办白事的,你觉得它还能办成吗?”
白茉莉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懂了。”
五点半,宾客开始进场。
四百人,一个一个走进来。
他们看见红毯、鲜花、红桌布。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白色的摊子。
队伍开始变慢。
“这是干什么?”一个宾客问。
苏发财站在摊子后面,笑眯眯地答:
“您好,我是太平路四十四号喜丧铺子的,今天来摆个摊。”
“摆摊?”
“对。”苏发财说,“今天办喜事,我顺便接接白事的预约。”
宾客:“……”
“您别误会,”苏发财说,“我这不晦气。”
“我这叫'配套服务'。”
“人这一辈子,”她说,“红事一场,白事一场。您今天来吃喜酒,顺便把白事也订了,我给您打个折。”
宾客的脸都绿了。
“不用不用!”
“没事,”苏发财说,“我这行可以预定,十年二十年都行,先交定金,我给您留着。”
“您家里几位?我好备料。”
宾客跑了。
苏发财站在摊子后面,笑得一脸和气。
第二个宾客过来,她又说了一遍。
第三个。
第四个。
到第十个的时候,整个进场队伍已经堵住了。
裴铮是五点四十到的。
他一进场,就看见了那个白摊子。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特别难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他走过去,脸上挂着那个得体的笑。
“三弟妹。”
“二哥。”
“你这是做什么?”
“摆摊。”苏发财说。
“在裴家的宴上摆摊?”
“对。”
“裴铮的笑僵了一点。
“三弟妹,”他说,“今天这场是为砚儿祈福的。”
“我知道。”
“你摆个白事摊,”他说,“是什么意思?”
苏发财看着他。
“二哥,”她说,“我这行有句话,叫'喜丧同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发财说,“红事白事,都是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从红到白,中间隔着几十年。”
“您今天办祈福宴,”她说,“不就是怕中间那几十年太短吗?”
裴铮的脸色彻底变了。
“三弟妹,”他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别太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你这是——”
“二哥,”苏发财打断他,“我这行有个规矩,我给您说说。”
她拿起价目表,指着上面。
“我这行,接单之前,要问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苏发财说,“'这人是不是真有病'。”
裴铮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第二句,”她说,“'这病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来的'。”
“第三句。”
她抬起头,看着裴铮的眼睛。
“'要是后天来的,是谁给的'。”
裴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发财把价目表放下。
“二哥,”她笑了,“我今天就是来摆个摊。”
“您别多想。”
她转过身,对着旁边一个宾客,又笑开了。
“您好,办喜还是办丧?”
六点整,祈福宴正式开始。
白茉莉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了开场词。
她说得很好,字正腔圆,喜庆,热闹。
“今天是个好日子——”
台下有人鼓掌。
“我们欢聚一堂,为裴家三少爷祈福——”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白摊子,就在红毯尽头,正对着舞台。
白茉莉继续说。
“三少爷年轻有为,前程似锦——”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台下的人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往那个白摊子上瞟。
那个摊子上,摆着一张价目表。
价目表第一行写着:
哭灵(专业九级)……¥1888
第二行:
全套哭丧……¥18888
第七行:
冲喜套餐……¥38000
最后一行小字:
死人不还价。活人看心情打折。
四百个人,坐在红色的桌布前面,看着这张白色的价目表。
没有一个人吃得下饭。
六点半,出事了。
不是苏发财惹的事。
是菜。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老周站在旁边报菜名。
老周报了四十年菜名,从来没出过错。
今天他错了。
他是这么报的:
“第一道,七菜一汤,按'倒头饭'规格办的——”
他说到一半,自己愣住了。
全场死寂。
老周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苏发财在摊子后面,“噗”地笑了。
台上的裴铮,脸黑得像锅底。
老周哆哆嗦嗦地改口:“不、不是——是祈福宴规格——”
没人再听。
四百个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倒头饭?”
“什么倒头饭?”
“就是人死了以后摆在灵前那碗——”
“裴家三少还没死呢吧?”
“这管家什么意思?”
声音越来越大。
裴铮在台上喊:“各位!各位!”
没人理他。
苏发财站在摊子后面,拿起一面小白旗,挥了挥。
“各位!”她喊,“我这儿可以咨询!”
四百双眼睛转过来。
“倒头饭是我们这行的专业术语,”苏发财说,“我给大家解释一下啊——”
“这是人走了以后,摆在灵前的那碗饭,要满,要热,要有荤有素。”
“为什么?”她说,“因为人家要上路,得吃饱。”
全场鸦雀无声。
“今天这位管家说错了话,”苏发财说,“大家别往心里去。”
“我这行天天说这个,”她说,“说习惯了,把人家也带跑了。”
她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她说,“今天这场是祈福宴,不是倒头饭。”
“大家放心吃。”
“真要有一天用上倒头饭,”她说,“来找我,我给您打八折。”
全场:“……”
裴铮站在台上,手里的酒杯“啪”地捏碎了。
苏发财笑了笑,拎起箱子,走了。
走出两步,她回头。
“对了,二哥。”
“什么?”
“我这行还有一句话,”她说,“送给您。”
“什么话?”
苏发财看着他。
“人还没走呢,别急着摆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