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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白茉莉踢馆

苏发财没有当场打开那个信封。

她把它放进工具箱,压在化妆工具下面,跟她妈那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两个信封,一个来自死人,一个来自活人。

她回厢房的路上,路过正屋。

裴砚坐在门口,屋里没点灯。

“来了。”他说。

“嗯。”

“你哭了。”“没有。”

“你眼睛是红的。”

苏发财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黑暗里的他。

“少爷,”她说,“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死之前,”她说,“跟你们家老太太说过。”

裴砚没说话。

“她说了,被压下了。”

苏发财的声音很平。

“三年。”

她走进正屋,站在他面前。

“少爷,我想问您一句话。”

“你问。”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发现我妈的死,跟裴家有关——”

她停住了。

“您会拦我吗?”

裴砚坐在轮椅上,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很白。

“不会。”他说。

“那如果跟您有关呢?”

裴砚看着她。

“也不会。”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为什么?”

“因为我欠她的。”裴砚说。

“您不欠。”

“我欠。”他说,“三年前三月十一,我妈在二楼,她在三楼。”

“我上了二楼,没上三楼。”

裴砚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我这三年,”他说,“每一天都在想那一天。”

“我要是上去三楼,会怎么样。”

苏发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少爷。”

“嗯。”

“我妈要是知道您这么想,”她说,“她会心疼的。”

“为什么?”

苏发财擦了把脸。

“因为她这行,”她说,“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

“什么?”

“活着的人,”苏发财说,“为死人后悔。”

白茉莉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来的时候,苏发财正在院子里给元宝洗澡。

元宝很不配合,四条腿蹬着,溅了苏发财一身水。

“苏发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

苏发财抬头。

月洞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一身正红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高跟鞋七厘米,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那个包,苏发财认得,限量款,六万八。

苏发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稀客。”

“我来踢馆的。”白茉莉说。

苏发财笑了。

“踢吧。”

白茉莉的店开在太平路八十八号。

苏发财的店开在四十四号。

两家隔了一条街,斜对着。

一个红的,一个白的。

她们认识八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但苏发财知道白茉莉的每一场单子。

因为白茉莉办喜事,办砸了的新人,有三分之一后来来找苏发财办离婚“仪式”——这是苏发财自己开发的新业务,叫“散场礼”。

“你那个散场礼,”白茉莉走进院子,开门见山,“我忍了三年了。”

“忍得好。”苏发财说,“忍得越久,越健康。”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拌嘴的。”白茉莉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裴家下个月有一场祈福宴。”白茉莉说,“二少奶奶定的,让我办。”

苏发财挑了下眉。

“祈福宴?”

“给三少爷祈福。”白茉莉说,“名义上是祈福,实际上是——”

她停住了。

“实际上是什么?”

白茉莉看着她。

“实际上是要办成'冲喜宴'。”她说,“要办得特别喜庆,喜庆到所有人都相信,裴家三少爷马上就要好了。”

苏发财明白了。

“这是要坐实他有病。”

“三年前,”她说,“我办过一场祈福宴。”

苏发财的呼吸慢了下来。

“在裴家。”

“什么时候?”

“三月十一。”白茉莉说。

苏发财的手,慢慢握紧了。

“那场宴,”白茉莉说,“是给裴家老太爷办的吗?”

“不是。”白茉莉说,“是给三少爷的父亲办的。”

“裴砚他爸?”

“对。”白茉莉说,“那年他父亲查出病,裴家请我办了一场祈福宴,办得特别大,三百桌。”

“然后呢?”

白茉莉转过身。

她的眼睛有点红。

“然后三个月后,”她说,“人死了。”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做了二十年喜事,”白茉莉说,“我办过一千多场。”

“只有那一场,”她说,“我后来才知道,是给死人办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声。

“我今天来告诉你,”白茉莉说,“是因为我不想再办第二场了。”

苏发财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推了?”

“推不掉。”白茉莉说,“裴家的单子,我推了,我在这个行业就混不下去了。”

“所以呢?”

白茉莉抬起头。

“所以我要办。”

“但是我要把它办砸。”

苏发财的眼睛亮了。

“怎么砸?”

白茉莉笑了。

那是她们认识八年以来,第一次笑。

“我这行有句话,”她说,“叫'喜事要办得让人信'。”

“那要是不想让人信呢?”

白茉莉看着她。

“那就办得让人怕。”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谈了一个小时。

苏发财把工具箱搬出来,摊在地上。

白茉莉把自己的包打开,掏出平板电脑。

两个人头碰头,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苏发财问。

“下月十八。”白茉莉说。

“地点?”

“裴家老宅中庭。”

“多少人?”

“四百。”

苏发财在纸上算了一下。

“我这边的活儿,”她说,“我要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我要在宴席旁边,”苏发财说,“摆一个摊。”

白茉莉愣住了。

“什么摊?”

苏发财抬起头,笑了。

“我这行有个东西,叫'预定摊位'。”她说,“就是在办喜事的地方,顺便摆个摊,接白事的预约。”

白茉莉:“……”

“我这行叫'喜丧同场',”苏发财说,“红事办完,我在旁边摆个摊,谁家老人最近身体不好,可以提前来问问价。”

白茉莉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苏发财,”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

“这不是夸你。”

“在我这儿是。”苏发财说。

白茉莉盯着平板电脑,看了很久。

“行。”她说,“我给你留个位置。”

“在哪?”

“红毯尽头,最显眼的地方。”

苏发财笑了。

“好地方。”

谈完正事,白茉莉没走。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苏发财给元宝擦毛。

“苏发财。”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干这行,”白茉莉说,“不怕吗?”

“怕什么?”

“死人。”

苏发财的手停了一下。

“不怕。”她说。

“为什么?”

苏发财把毛巾搭在盆边,站起来。

“因为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她说——”

“'死人比活人好伺候。'”

白茉莉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挑。”苏发财说,“死人不嫌你化的妆不好,不嫌你说话难听,不会说'我要退款'。”

她顿了顿。

“死人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体面。”

白茉莉坐在那儿,看着她。

“那你呢?”苏发财问,“你干这行不怕吗?”

“怕。”白茉莉说。

“怕什么?”

“怕办砸。”白茉莉说,“我这行,一场办砸了,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喜事只有一次。”白茉莉说,“一个人的婚礼,一辈子就一次。你要是办砸了,她这辈子想起结婚,想起的就是那场砸了的。”

苏发财点点头。

“所以我不敢砸。”白茉莉说,“我这二十年,没有一场砸过。”

她抬起头。

“除了三年前那场。”

苏发财在她旁边坐下了。

“那场怎么砸的?”

白茉莉沉默了很久。

“那场我办得特别好。”她说。

“好?”

“三百桌,鲜花三十万,灯光是我从上海调的,请柬是手工的,一张八块。”

“办完所有人都在夸我。”

“裴家给了我六十万。”

苏发财:“……”

“三个月后,”白茉莉说,“人死了。”

她的声音抖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说,“我办的不是祈福宴。”

“是什么?”

“是告别宴。”

白茉莉低下头。

“他们早就知道他要死了。”她说,“他们办那场,是为了让所有京城的人看见——裴家尽力了。”

“我他妈的,”白茉莉说,“我给一场死人宴,做了三十万的鲜花。”

苏发财没说话。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白茉莉接了。

擦完眼睛,她抬起头。

“苏发财。”

“嗯。”

“你妈,”她说,“是不是也去了那场?”

苏发财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白茉莉看着她。

“因为我记得她。”她说。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那天有个女人,”白茉莉说,“穿白大褂,四十多岁,站在宴会厅最后面,一直没坐。”

“她看了一圈,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吐了。”

苏发财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她吐了?”

“吐了。”白茉莉说,“我当时以为她喝多了,还让人去扶她。”

“她摆手,说自己没事。”

“然后她就走了。”

白茉莉看着苏发财。

“她走了以后,”她说,“我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白茉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支口红。

管身是旧的,标签磨没了。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这是——”

“我不知道是谁的。”白茉莉说,“我捡了三年,一直想还。”

“我在太平路问过,”她说,“别人告诉我,这条街上有个化妆师,用这种老口红。”

“我想还给她,但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说她死了。”

苏发财伸出手,把那支口红拿起来。

她的手在抖。

盖子打开。

里面的膏体,用了一半。

“这是我妈的。”她说。

白茉莉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你道什么歉。”

“我捡了三年,”白茉莉说,“我要是早一点——”

“早一点也没用。”苏发财说。

她把口红拧回去,盖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我妈那天吐了,”她说,“是因为她闻出来了。”

“闻出什么?”

“那场宴上的香。”苏发财说。

“香?”

“裴家的香。”苏发财说,“那天宴上,点的是同一种香。”

她抬起头。

“我妈闻了二十六年香。”她说,“她一闻就知道那香不对。”

“所以她吐了。”

白茉莉捂住了嘴。

“所以她走了,”苏发财说,“她本来是要去干活的,她到门口就吐了,然后她就走了。”

“她没干成那活。”

“为什么?”

苏发财站起来。

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天。

“因为她吐了以后,”她说,“她明白了。”

“明白什么?”

苏发财低下头。

“明白那不是一场冲喜。”她说。

“那是一场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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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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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作者: 悟知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