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没有当场打开那个信封。
她把它放进工具箱,压在化妆工具下面,跟她妈那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两个信封,一个来自死人,一个来自活人。
她回厢房的路上,路过正屋。
裴砚坐在门口,屋里没点灯。
“来了。”他说。
“嗯。”
“你哭了。”“没有。”
“你眼睛是红的。”
苏发财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黑暗里的他。
“少爷,”她说,“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死之前,”她说,“跟你们家老太太说过。”
裴砚没说话。
“她说了,被压下了。”
苏发财的声音很平。
“三年。”
她走进正屋,站在他面前。
“少爷,我想问您一句话。”
“你问。”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发现我妈的死,跟裴家有关——”
她停住了。
“您会拦我吗?”
裴砚坐在轮椅上,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很白。
“不会。”他说。
“那如果跟您有关呢?”
裴砚看着她。
“也不会。”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为什么?”
“因为我欠她的。”裴砚说。
“您不欠。”
“我欠。”他说,“三年前三月十一,我妈在二楼,她在三楼。”
“我上了二楼,没上三楼。”
裴砚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我这三年,”他说,“每一天都在想那一天。”
“我要是上去三楼,会怎么样。”
苏发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少爷。”
“嗯。”
“我妈要是知道您这么想,”她说,“她会心疼的。”
“为什么?”
苏发财擦了把脸。
“因为她这行,”她说,“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
“什么?”
“活着的人,”苏发财说,“为死人后悔。”
白茉莉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来的时候,苏发财正在院子里给元宝洗澡。
元宝很不配合,四条腿蹬着,溅了苏发财一身水。
“苏发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
苏发财抬头。
月洞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一身正红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高跟鞋七厘米,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那个包,苏发财认得,限量款,六万八。
苏发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稀客。”
“我来踢馆的。”白茉莉说。
苏发财笑了。
“踢吧。”
白茉莉的店开在太平路八十八号。
苏发财的店开在四十四号。
两家隔了一条街,斜对着。
一个红的,一个白的。
她们认识八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但苏发财知道白茉莉的每一场单子。
因为白茉莉办喜事,办砸了的新人,有三分之一后来来找苏发财办离婚“仪式”——这是苏发财自己开发的新业务,叫“散场礼”。
“你那个散场礼,”白茉莉走进院子,开门见山,“我忍了三年了。”
“忍得好。”苏发财说,“忍得越久,越健康。”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拌嘴的。”白茉莉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裴家下个月有一场祈福宴。”白茉莉说,“二少奶奶定的,让我办。”
苏发财挑了下眉。
“祈福宴?”
“给三少爷祈福。”白茉莉说,“名义上是祈福,实际上是——”
她停住了。
“实际上是什么?”
白茉莉看着她。
“实际上是要办成'冲喜宴'。”她说,“要办得特别喜庆,喜庆到所有人都相信,裴家三少爷马上就要好了。”
苏发财明白了。
“这是要坐实他有病。”
“三年前,”她说,“我办过一场祈福宴。”
苏发财的呼吸慢了下来。
“在裴家。”
“什么时候?”
“三月十一。”白茉莉说。
苏发财的手,慢慢握紧了。
“那场宴,”白茉莉说,“是给裴家老太爷办的吗?”
“不是。”白茉莉说,“是给三少爷的父亲办的。”
“裴砚他爸?”
“对。”白茉莉说,“那年他父亲查出病,裴家请我办了一场祈福宴,办得特别大,三百桌。”
“然后呢?”
白茉莉转过身。
她的眼睛有点红。
“然后三个月后,”她说,“人死了。”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做了二十年喜事,”白茉莉说,“我办过一千多场。”
“只有那一场,”她说,“我后来才知道,是给死人办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声。
“我今天来告诉你,”白茉莉说,“是因为我不想再办第二场了。”
苏发财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推了?”
“推不掉。”白茉莉说,“裴家的单子,我推了,我在这个行业就混不下去了。”
“所以呢?”
白茉莉抬起头。
“所以我要办。”
“但是我要把它办砸。”
苏发财的眼睛亮了。
“怎么砸?”
白茉莉笑了。
那是她们认识八年以来,第一次笑。
“我这行有句话,”她说,“叫'喜事要办得让人信'。”
“那要是不想让人信呢?”
白茉莉看着她。
“那就办得让人怕。”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谈了一个小时。
苏发财把工具箱搬出来,摊在地上。
白茉莉把自己的包打开,掏出平板电脑。
两个人头碰头,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苏发财问。
“下月十八。”白茉莉说。
“地点?”
“裴家老宅中庭。”
“多少人?”
“四百。”
苏发财在纸上算了一下。
“我这边的活儿,”她说,“我要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我要在宴席旁边,”苏发财说,“摆一个摊。”
白茉莉愣住了。
“什么摊?”
苏发财抬起头,笑了。
“我这行有个东西,叫'预定摊位'。”她说,“就是在办喜事的地方,顺便摆个摊,接白事的预约。”
白茉莉:“……”
“我这行叫'喜丧同场',”苏发财说,“红事办完,我在旁边摆个摊,谁家老人最近身体不好,可以提前来问问价。”
白茉莉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苏发财,”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
“这不是夸你。”
“在我这儿是。”苏发财说。
白茉莉盯着平板电脑,看了很久。
“行。”她说,“我给你留个位置。”
“在哪?”
“红毯尽头,最显眼的地方。”
苏发财笑了。
“好地方。”
谈完正事,白茉莉没走。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苏发财给元宝擦毛。
“苏发财。”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干这行,”白茉莉说,“不怕吗?”
“怕什么?”
“死人。”
苏发财的手停了一下。
“不怕。”她说。
“为什么?”
苏发财把毛巾搭在盆边,站起来。
“因为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她说——”
“'死人比活人好伺候。'”
白茉莉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挑。”苏发财说,“死人不嫌你化的妆不好,不嫌你说话难听,不会说'我要退款'。”
她顿了顿。
“死人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体面。”
白茉莉坐在那儿,看着她。
“那你呢?”苏发财问,“你干这行不怕吗?”
“怕。”白茉莉说。
“怕什么?”
“怕办砸。”白茉莉说,“我这行,一场办砸了,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喜事只有一次。”白茉莉说,“一个人的婚礼,一辈子就一次。你要是办砸了,她这辈子想起结婚,想起的就是那场砸了的。”
苏发财点点头。
“所以我不敢砸。”白茉莉说,“我这二十年,没有一场砸过。”
她抬起头。
“除了三年前那场。”
苏发财在她旁边坐下了。
“那场怎么砸的?”
白茉莉沉默了很久。
“那场我办得特别好。”她说。
“好?”
“三百桌,鲜花三十万,灯光是我从上海调的,请柬是手工的,一张八块。”
“办完所有人都在夸我。”
“裴家给了我六十万。”
苏发财:“……”
“三个月后,”白茉莉说,“人死了。”
她的声音抖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说,“我办的不是祈福宴。”
“是什么?”
“是告别宴。”
白茉莉低下头。
“他们早就知道他要死了。”她说,“他们办那场,是为了让所有京城的人看见——裴家尽力了。”
“我他妈的,”白茉莉说,“我给一场死人宴,做了三十万的鲜花。”
苏发财没说话。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白茉莉接了。
擦完眼睛,她抬起头。
“苏发财。”
“嗯。”
“你妈,”她说,“是不是也去了那场?”
苏发财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白茉莉看着她。
“因为我记得她。”她说。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那天有个女人,”白茉莉说,“穿白大褂,四十多岁,站在宴会厅最后面,一直没坐。”
“她看了一圈,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吐了。”
苏发财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她吐了?”
“吐了。”白茉莉说,“我当时以为她喝多了,还让人去扶她。”
“她摆手,说自己没事。”
“然后她就走了。”
白茉莉看着苏发财。
“她走了以后,”她说,“我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白茉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支口红。
管身是旧的,标签磨没了。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这是——”
“我不知道是谁的。”白茉莉说,“我捡了三年,一直想还。”
“我在太平路问过,”她说,“别人告诉我,这条街上有个化妆师,用这种老口红。”
“我想还给她,但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说她死了。”
苏发财伸出手,把那支口红拿起来。
她的手在抖。
盖子打开。
里面的膏体,用了一半。
“这是我妈的。”她说。
白茉莉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你道什么歉。”
“我捡了三年,”白茉莉说,“我要是早一点——”
“早一点也没用。”苏发财说。
她把口红拧回去,盖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我妈那天吐了,”她说,“是因为她闻出来了。”
“闻出什么?”
“那场宴上的香。”苏发财说。
“香?”
“裴家的香。”苏发财说,“那天宴上,点的是同一种香。”
她抬起头。
“我妈闻了二十六年香。”她说,“她一闻就知道那香不对。”
“所以她吐了。”
白茉莉捂住了嘴。
“所以她走了,”苏发财说,“她本来是要去干活的,她到门口就吐了,然后她就走了。”
“她没干成那活。”
“为什么?”
苏发财站起来。
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天。
“因为她吐了以后,”她说,“她明白了。”
“明白什么?”
苏发财低下头。
“明白那不是一场冲喜。”她说。
“那是一场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