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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没有死人的葬礼

裴家老宅的门口,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有人来。

苏发财六点就到了。

她今天没穿那身黑唐装。

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钱多多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都直了。

“师父,你今天……”

“怎么?”

“好看。”钱多多说,“就是……有点不像你。”

苏发财照了照镜子。

“我这行有规矩,”她说,“办活人的场子,要穿得像活人。”

“那办死人的呢?”

“办死人的,穿什么都行。”苏发财说,“因为死人不挑。”

场地设在裴家老宅的中庭。苏发财前一天带人搭了一整天。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前,三十米。追光,四盏,从四个角打向中间,舞台,不高,半米,铺了灰色地毯。舞台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腿都在抖。

“苏小姐,”他说,“这……这是葬礼吗?”

“是。”“怎么像颁奖典礼?”

苏发财笑了。

“因为我办的就是颁奖典礼。”

“啊?”

“周管家,你想啊。”苏发财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一场,是不是该颁个奖?”

老周愣住了。

“人这辈子,没人给他颁过奖。”苏发财说,“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没奖状。工作了,老板不给奖。结婚了,没人给奖。”

“所以最后这一次,”她说,“我给他颁。”

老周的眼圈红了。

来宾在门口领一朵白菊,在签名墙上签名。

签到桌旁边,苏发财放了一块牌子:

“本场无遗体,无遗像,无哀乐。请勿啼哭,请勿上香。”

有个人看了,问:“那我们来干什么?”

苏发财站在旁边,答:“来看一个人。”

十点整,开始。

苏发财走上台。

她站在话筒前,看着下面。

台下坐了两百多人。裴家的,族里的,外头的,还有十九个“特殊来宾”,坐在最前排。

老太君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她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着那支红宝石簪子,嘴唇是大红的。

苏发财开口了。

“各位上午好。”

“欢迎来参加——”

她停了一下。

“——裴姜氏女士的生前告别会。”

台下有一些抽气声。

“我先说清楚几件事。”苏发财说。

“第一,今天没有遗体。”

“第二,今天没有遗像。”

“第三,今天不放哀乐。”

“第四,”她说,“今天不收礼金。”

台下有人笑了。

“我这行有个规矩,叫'明码标价'。”苏发财说,“今天这场,主办方付了十二万八,另外加了两万,一共十四万八。”

“这个钱,我收了。”

“所以你们不用给钱,你们只要给一样东西。”

“什么?”有人问。

苏发财看着台下。

“真话。”

台下安静了。

“今天在座的各位,”苏发财说,“都是来'告别'的。”

“告别一个人,说什么最好?”

她顿了顿。

“我这行干了八年,办过一千多场白事。”

“我听过一万句告别的话。”

“好听的太多了。”

“'她是个好人','她一辈子不容易','她走得很安详'。”

“这些话,”苏发财说,“我一句都不信。”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躺在那儿了。”

“躺在那儿的人,不会反驳。”

“不会反驳的人,听不到真话。”

苏发财抬起头。

“所以今天,我们换个方式。”

“这个人没躺下。”

“她坐在这儿。”

“她能听见。”

她看向老太君。

“老太太,”她说,“您准备好了吗?”老太君抬起头。她的眼睛是亮的,“准备好了。”她说。

第一项,生平短片。

灯全灭了。屏幕上开始放。苏发财剪了三天。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很旧的黑白照。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一棵树下。

老太君在台下“啊”了一声。

“这是我?”她说,“这照片我都没有。”

“我在您库房翻到的。”苏发财在旁边说。

照片一张一张放过去。

六岁,扎辫子。

十二岁,穿着学生装。

十九岁,嫁衣,坐在轿子边上,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很年轻。

二十六岁,抱着一个婴儿。

四十岁,站在裴家大门口,一个人。

五十岁……

六十岁……

七十岁……

七十九岁,寿宴那天,大红嘴唇。

最后一张,是苏发财拍的。

前天下午,老太君坐在窗边,侧着脸,往外看,照片放完,灯亮了。

台下有很多人在擦眼睛。

老太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湿了。

第二项,来宾致辞。

第一个上台的,是吴妈。八十二岁,被人推着轮椅上来的。她拿着话筒,手抖得厉害,苏发财蹲在她旁边,扶着话筒。

“吴妈,您说。”

吴妈看着台下午她的目光落在老太君身上。

“老太太。”她说。

老太君抬起头。

“我伺候您四十年。”吴妈说。

“是。”

“您打过我一巴掌。”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君的手一颤。

“我记得。”她说。

“我记了五十年。”吴妈说。

“我知道。”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

吴妈的声音抖了。

“你为什么不道歉?”

全场死寂,老太君坐在那儿,看着她。她没有立刻说话。

七十九岁的人,站起来,走下第一排,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她走到吴妈的轮椅前,然后她弯下腰。

九十度。

“吴妈。”她说。

吴妈愣住了。

“我错了。”老太君说。

台下有人“哇”地哭了。

“那件衣服,”老太君说,“是我先生的。”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只留下那一件。”

老太君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场子都听得见。

“我打你,不是因为你洗坏了它。”

“是因为那天,”她说,“是我先生的忌日。”

吴妈的手捂住了嘴。

“我那天哭了一上午。”老太君说,“下午看见那件衣服缩了,我就忍不住了。”

她直起身。

“我打了你,我第二天就后悔了。”

“那两块钱——”

“我知道!”吴妈哭着说,“我知道那两块钱!”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一句话!”吴妈喊出来,“我就要你一句话!”

两个老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台上哭。

台下两百多人,哭成一片。

苏发财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她抹了一把,走上前,把话筒拿过来。

“各位,”她说,“这就是今天的第二项。”

她看着台下。

“这就是真话。”

第三项,自由发言。

苏发财站在台侧,看着一个一个人上去。

一个被老太君辞退过的账房,上去说了十分钟,说的是“我当年贪污了三百块,老太太知道,但没揭穿我,让我自己还的”。

一个受过她资助的学生,上去跪下了,说“我妈说,这辈子不能忘了裴奶奶”。

一个跟她吵过架的邻居,上去说了句“我当年骂她老不死,我今天来道歉”。

一个裴家的旁支,上去说“我一直怕她”。

老太君在下面听着,一句一句地听。

有人骂她,她点头。

有人夸她,她也点头。

她一直在点头。

第四项,老太君自己念悼词。

她走上台。

苏发财扶她上去,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

老太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她写了三天。

她展开,念。

“我今天站在这里,念我自己的悼词。”

“我活了七十九年。”

“我这辈子,做过三件错事。”

“第一件,”她说,“我十九岁嫁进裴家,我爹不同意,我跟他吵了一架,三年没回家。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没等到我道歉。”

台下很静。

“第二件,”她说,“我二十六岁守寡,我先生走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

“我在外头,办别的事。”

“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第三件。”

她停住了。

苏发财站在台侧,看着她。

老太君抬起头,看向台下。

“第三件,”她说,“我对不起一个人。”

“但我不能说他的名字。”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老太君低下头,继续念。

“我这辈子,做过对的,也做过错的。”

“我今天念这个,不是为了让人原谅我。”

“是因为我知道——”

“我要是今天不说,我死了以后,就没人说了。”

她念完最后一句。

“谢谢大家来送我。”

那天晚上,这段视频上了热搜。

标题是:《一场没有死人的葬礼》

播放量四个小时破两千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

“我奶奶今年八十三,我明天就回家。”

苏发财坐在裴家的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

老周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旁边。

“苏小姐,”他说,“老太君让您过去。”

苏发财抬起头。

“现在?”

“嗯。”

她站起来,跟着老周走。

走到老太君房门口,老周停住了。

“苏小姐,老太君说,让我在外面等着。”

苏发财推门进去。

老太君坐在床边,桌上点着一盏灯。

她抬起头,看着苏发财。

“苏小姐。”

“您说。”

老太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很旧,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

——和苏发财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老太君说,“是你母亲留给我的。”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她留给您的?”

“三年前,”老太君说,“她交给我的。”

“她说,”老太君的手在抖,“'如果有一天,有个叫苏发财的丫头来裴家,你把这个给她'。”

苏发财走过去。

她跪下了。

跪在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把信封放在她手里。

“苏小姐,”她说,“对不起。”

“您别——”

“我知道她出事了。”老太君说,“我知道。”

“我知道那天她跟我说的话。”

“我压下了。”

老太君的眼泪掉下来。

“我压了三年。”

苏发财跪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她的手抖得厉害。

“老太太,”她说,“她跟您说了什么?”

老太君看着她。

“她说——”

“'裴家的香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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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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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作者: 悟知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