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老宅的门口,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有人来。
苏发财六点就到了。
她今天没穿那身黑唐装。
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钱多多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都直了。
“师父,你今天……”
“怎么?”
“好看。”钱多多说,“就是……有点不像你。”
苏发财照了照镜子。
“我这行有规矩,”她说,“办活人的场子,要穿得像活人。”
“那办死人的呢?”
“办死人的,穿什么都行。”苏发财说,“因为死人不挑。”
场地设在裴家老宅的中庭。苏发财前一天带人搭了一整天。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前,三十米。追光,四盏,从四个角打向中间,舞台,不高,半米,铺了灰色地毯。舞台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腿都在抖。
“苏小姐,”他说,“这……这是葬礼吗?”
“是。”“怎么像颁奖典礼?”
苏发财笑了。
“因为我办的就是颁奖典礼。”
“啊?”
“周管家,你想啊。”苏发财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一场,是不是该颁个奖?”
老周愣住了。
“人这辈子,没人给他颁过奖。”苏发财说,“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没奖状。工作了,老板不给奖。结婚了,没人给奖。”
“所以最后这一次,”她说,“我给他颁。”
老周的眼圈红了。
来宾在门口领一朵白菊,在签名墙上签名。
签到桌旁边,苏发财放了一块牌子:
“本场无遗体,无遗像,无哀乐。请勿啼哭,请勿上香。”
有个人看了,问:“那我们来干什么?”
苏发财站在旁边,答:“来看一个人。”
十点整,开始。
苏发财走上台。
她站在话筒前,看着下面。
台下坐了两百多人。裴家的,族里的,外头的,还有十九个“特殊来宾”,坐在最前排。
老太君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她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着那支红宝石簪子,嘴唇是大红的。
苏发财开口了。
“各位上午好。”
“欢迎来参加——”
她停了一下。
“——裴姜氏女士的生前告别会。”
台下有一些抽气声。
“我先说清楚几件事。”苏发财说。
“第一,今天没有遗体。”
“第二,今天没有遗像。”
“第三,今天不放哀乐。”
“第四,”她说,“今天不收礼金。”
台下有人笑了。
“我这行有个规矩,叫'明码标价'。”苏发财说,“今天这场,主办方付了十二万八,另外加了两万,一共十四万八。”
“这个钱,我收了。”
“所以你们不用给钱,你们只要给一样东西。”
“什么?”有人问。
苏发财看着台下。
“真话。”
台下安静了。
“今天在座的各位,”苏发财说,“都是来'告别'的。”
“告别一个人,说什么最好?”
她顿了顿。
“我这行干了八年,办过一千多场白事。”
“我听过一万句告别的话。”
“好听的太多了。”
“'她是个好人','她一辈子不容易','她走得很安详'。”
“这些话,”苏发财说,“我一句都不信。”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躺在那儿了。”
“躺在那儿的人,不会反驳。”
“不会反驳的人,听不到真话。”
苏发财抬起头。
“所以今天,我们换个方式。”
“这个人没躺下。”
“她坐在这儿。”
“她能听见。”
她看向老太君。
“老太太,”她说,“您准备好了吗?”老太君抬起头。她的眼睛是亮的,“准备好了。”她说。
第一项,生平短片。
灯全灭了。屏幕上开始放。苏发财剪了三天。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很旧的黑白照。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一棵树下。
老太君在台下“啊”了一声。
“这是我?”她说,“这照片我都没有。”
“我在您库房翻到的。”苏发财在旁边说。
照片一张一张放过去。
六岁,扎辫子。
十二岁,穿着学生装。
十九岁,嫁衣,坐在轿子边上,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很年轻。
二十六岁,抱着一个婴儿。
四十岁,站在裴家大门口,一个人。
五十岁……
六十岁……
七十岁……
七十九岁,寿宴那天,大红嘴唇。
最后一张,是苏发财拍的。
前天下午,老太君坐在窗边,侧着脸,往外看,照片放完,灯亮了。
台下有很多人在擦眼睛。
老太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湿了。
第二项,来宾致辞。
第一个上台的,是吴妈。八十二岁,被人推着轮椅上来的。她拿着话筒,手抖得厉害,苏发财蹲在她旁边,扶着话筒。
“吴妈,您说。”
吴妈看着台下午她的目光落在老太君身上。
“老太太。”她说。
老太君抬起头。
“我伺候您四十年。”吴妈说。
“是。”
“您打过我一巴掌。”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君的手一颤。
“我记得。”她说。
“我记了五十年。”吴妈说。
“我知道。”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
吴妈的声音抖了。
“你为什么不道歉?”
全场死寂,老太君坐在那儿,看着她。她没有立刻说话。
七十九岁的人,站起来,走下第一排,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她走到吴妈的轮椅前,然后她弯下腰。
九十度。
“吴妈。”她说。
吴妈愣住了。
“我错了。”老太君说。
台下有人“哇”地哭了。
“那件衣服,”老太君说,“是我先生的。”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只留下那一件。”
老太君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场子都听得见。
“我打你,不是因为你洗坏了它。”
“是因为那天,”她说,“是我先生的忌日。”
吴妈的手捂住了嘴。
“我那天哭了一上午。”老太君说,“下午看见那件衣服缩了,我就忍不住了。”
她直起身。
“我打了你,我第二天就后悔了。”
“那两块钱——”
“我知道!”吴妈哭着说,“我知道那两块钱!”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一句话!”吴妈喊出来,“我就要你一句话!”
两个老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台上哭。
台下两百多人,哭成一片。
苏发财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她抹了一把,走上前,把话筒拿过来。
“各位,”她说,“这就是今天的第二项。”
她看着台下。
“这就是真话。”
第三项,自由发言。
苏发财站在台侧,看着一个一个人上去。
一个被老太君辞退过的账房,上去说了十分钟,说的是“我当年贪污了三百块,老太太知道,但没揭穿我,让我自己还的”。
一个受过她资助的学生,上去跪下了,说“我妈说,这辈子不能忘了裴奶奶”。
一个跟她吵过架的邻居,上去说了句“我当年骂她老不死,我今天来道歉”。
一个裴家的旁支,上去说“我一直怕她”。
老太君在下面听着,一句一句地听。
有人骂她,她点头。
有人夸她,她也点头。
她一直在点头。
第四项,老太君自己念悼词。
她走上台。
苏发财扶她上去,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
老太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她写了三天。
她展开,念。
“我今天站在这里,念我自己的悼词。”
“我活了七十九年。”
“我这辈子,做过三件错事。”
“第一件,”她说,“我十九岁嫁进裴家,我爹不同意,我跟他吵了一架,三年没回家。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没等到我道歉。”
台下很静。
“第二件,”她说,“我二十六岁守寡,我先生走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
“我在外头,办别的事。”
“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第三件。”
她停住了。
苏发财站在台侧,看着她。
老太君抬起头,看向台下。
“第三件,”她说,“我对不起一个人。”
“但我不能说他的名字。”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老太君低下头,继续念。
“我这辈子,做过对的,也做过错的。”
“我今天念这个,不是为了让人原谅我。”
“是因为我知道——”
“我要是今天不说,我死了以后,就没人说了。”
她念完最后一句。
“谢谢大家来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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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是:《一场没有死人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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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今年八十三,我明天就回家。”
苏发财坐在裴家的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
老周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旁边。
“苏小姐,”他说,“老太君让您过去。”
苏发财抬起头。
“现在?”
“嗯。”
她站起来,跟着老周走。
走到老太君房门口,老周停住了。
“苏小姐,老太君说,让我在外面等着。”
苏发财推门进去。
老太君坐在床边,桌上点着一盏灯。
她抬起头,看着苏发财。
“苏小姐。”
“您说。”
老太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很旧,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
——和苏发财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老太君说,“是你母亲留给我的。”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她留给您的?”
“三年前,”老太君说,“她交给我的。”
“她说,”老太君的手在抖,“'如果有一天,有个叫苏发财的丫头来裴家,你把这个给她'。”
苏发财走过去。
她跪下了。
跪在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把信封放在她手里。
“苏小姐,”她说,“对不起。”
“您别——”
“我知道她出事了。”老太君说,“我知道。”
“我知道那天她跟我说的话。”
“我压下了。”
老太君的眼泪掉下来。
“我压了三年。”
苏发财跪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她的手抖得厉害。
“老太太,”她说,“她跟您说了什么?”
老太君看着她。
“她说——”
“'裴家的香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