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坟地回来的第三天,老太君派人来叫苏发财。苏发财到的时候,老太君正坐在窗边。
她今天没梳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头发披着,穿着家常的衣服。
桌上摆着一个茶碗,茶凉了,没动。
“坐。”老太君说。
苏发财坐下。
“坟的事,”老太君说,“我都知道了。”
苏发财没说话。
“裴铮那个畜生。”老太君说。
苏发财还是没说话,老太君转过头,看着她。
“苏小姐。”
“您说。”
“我想办一场葬礼。”
苏发财愣了一下。
“谁的?”
“我的。”老太君说。
空气静了三秒。
“我自己办。”老太君说,“我活着办。”
苏发财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太太——”
“你听清楚了。”老太君说,“我要办一场我自己的葬礼。我活着,坐在那儿。”
苏发财的呼吸慢下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七十九岁的女人。
“为什么?”
老太君没立刻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很大,是老太爷活着的时候种下的。
“我这辈子,”老太君说,“被人抬进过三次门。”
这句话,她在寿宴上说过。
“第一次是我出生,我爹抱着我进的。”
“第二次是我出嫁,坐轿子进的裴家。”
“第三次是二十年前,老太爷死,我被人扶着进的祠堂。”
她转过头。
“没一次是我自己走的。”
苏发财的喉咙紧了。
“所以最后一次,”老太君说,“我要自己走一遍。”
“我要看看,我死了以后,谁会来。”
“我要看看,谁会哭,谁会笑。”
“我要看看,”老太君说,“我这辈子,到底活成什么样。”
苏发财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老太太,”她说,“您知道这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吗?”
“知道。”“裴家上下不会同意。”
“我知道。”
“族里会反对。”
“我知道。”
“外面的人会说您疯了。”
老太君笑了。
“我七十九了,”她说,“我怕什么?”
苏发财抬起头。
“您真的要办?”
“办。”
“什么时候?”
“七天以后。”
苏发财深吸了一口气。
“行。”
她站起来。
“我接了。”
“多少钱?”老太君问。
苏发财停住了。
她转过身。
“老太太,您这话——”
“你明码标价,”老太君说,“我按价给。”
苏发财蹲在老太君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价目表。
摊开,指着最后一行。
“生前告别会,”她说,“本人出席,含自助餐。十二万八。”
老太君看了一眼。
“太便宜了。”
“不便宜。”苏发财说,“这是标准价。”
“我加。”老太君说。
“您不用加。”
“我要加。”老太君说,“我要最好的。”
苏发财看着她。
“老太太,您要最好的什么?”
老太君想了想。
“我要最好的悼词。”
苏发财愣住了。
“悼词?”
“我自己写。”老太君说,“但是我要有人,把它念得特别好。”
苏发财明白了。
“您要一个主持人。”
“我要你。”
苏发财站起来了。
“老太太,”她说,“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办白事的人,不能给活人念悼词。”
“为什么?”
“因为念了就灵。”
老太君笑了。
那是苏发财见过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我不怕。”老太君说。
消息传出去,裴家炸了。
当天晚上,族里的两个叔公就上门了。
一个八十,一个七十六,拄着拐,坐在堂屋里,说了两个小时。
大意是:裴家的老太太要办活人葬礼,这是裴家百年未有之丑闻,传出去裴家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老太君坐在上首,一句话没说。
等他们说完,她开口了。
“说完了?”
两个叔公对视一眼。
“说完了。”
“那我说。”老太君说。
她站起来。
七十九岁的人,站得笔直。
“我嫁进裴家五十六年。”
“我十九岁进门,二十岁生裴钧,二十二岁守寡,二十六岁老太爷死,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了五十三年。”
“裴钧在外面驻外,裴铮在二房,裴砚病着。”
“这三年,”她说,“我在这个屋子里,见过几回人?”
没人答话。
“我病过两回。”老太君说,“第一回,我烧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床边没人。”
“第二回,我摔了一跤,在院子里躺了两个小时,是老周发现的。”
她环视一圈。
“我今天想办这场,不是为了闹。”
“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哪天真死了,”她说,“你们给我办得特别风光,然后什么都没说。”
“我怕我躺在那儿,听不见一句真话。”
她坐下了。
“所以我要活着听。”
堂屋里没人说话,一个叔公说:“大嫂,你这事,我服。”
老太君没抬头。
苏发财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看见老太君的手,在被子上,抖了一下。
就一下。
接下来的七天,苏发财没回过太平路。
她住在裴家,每天跟老太君泡在一起。
第一天,定流程。
苏发财把一张纸铺在桌上。
“老太太,流程我给您说说。”
“你说。”
“第一项,签到。”苏发财说,“来宾在门口签到,领一朵白菊。”
“为什么是白菊?”
“因为白菊便宜,一斤二十块。”苏发财说,“而且白菊是'告别'的意思,不重。”
老太君点头。
“第二项,生平短片。”苏发财说,“我找人剪。要从您小时候的照片开始。”
“我没有小时候的照片。”
“有。”苏发财说,“我在您库房里找到了三张。”
老太君愣住了。
“你怎么——”
“我翻了您的箱子。”苏发财说,“我这行有个毛病,爱翻东西。”
老太君笑了。
“第三项,来宾致辞。”
“谁来?”
“您定。”
老太君想了很久。
“我不要裴家的人。”她说。
苏发财抬起头。
“我要用人。”
“什么叫用人?”
“就是——”老太君说,“伺候过我的,跟我吵过架的,我打过的,我骂过的。”
苏发财记下来了。
“第四项,”她说,“您自己念悼词。”
“嗯。”
“第五项,”苏发财说,“来宾自由发言。”
老太君的手停住了。
“自由发言?”
“对。”苏发财说,“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骂我呢?”
“骂您也行。”
老太君看着她。
“苏小姐,你这是——”
“老太太,”苏发财说,“我这行办过一千多场白事。”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人死了以后,”苏发财说,“所有人说的都是好话。”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反驳。”
她看着老太君。
“所以那些好话,都是假的。”
“您想听真话,”她说,“就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听。”
老太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好。”
第二天,苏发财开始找人。
她要找的是那些“跟老太君有过节的人”。
第一个,是伺候了老太君四十年的老妈子,姓吴,八十二了,早就回了老家。
苏发财开了三个小时车,去了一个县城。
吴妈住在儿子家,腿脚不好,坐在轮椅上。苏发财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
“吴妈。”
老人抬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你谁啊?”
“我是裴家请来的,办白事的。”
吴妈的手一抖。
“裴家?”她说,“哪个死了?”
“没人死。”苏发财说,“老太君要办活人葬礼。”
吴妈愣住了。
“活人葬礼?”
“对。”苏发财说,“她要您去。”
吴妈的脸色变了。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去。”吴妈重复了一遍,“我这辈子不想见她。”
苏发财在她旁边坐下了。
“吴妈,我多问一句。”
“你问。”
“您跟老太君,”苏发财说,“有什么过节?”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欺负儿媳那种。
吴妈看着看着,忽然“哼”了一声。
“演得假。”她说。
“假在哪?”
“真婆婆不这样。”吴妈说,“真婆婆不骂人,真婆婆是——”
她停住了。
“是什么?”苏发财问。
吴妈的眼圈红了。
“真婆婆是不说话。”她说。
她转过头,看着苏发财。
“我伺候她四十年。”
“四十年里,她打过我一巴掌。”
苏发财没说话。
“就一巴掌。”吴妈说,“就一次。”
“什么时候?”
“我三十二岁那年。”吴妈说,“我把她的一件衣服洗坏了。”
“那件衣服是老太爷的,她留着。”
“我洗的时候,用了热水,缩了。”
吴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打了我一巴掌。”
“打完她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她给了我两块钱。”
苏发财:“……”
“两块钱。”吴妈说,“那时候两块钱能买十斤米。”
“她没道歉。”吴妈说,“我这辈子,没等来她一句道歉。”
苏发财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八十二岁的老人。
“吴妈,”她说,“我多嘴问一句。”
“你问。”
“那四十年,”苏发财说,“她对您不好吗?”
吴妈愣住了。
“她……”
“她给您涨过工钱吗?”
“涨过。”
“您生病的时候,她管过吗?”
“管过。”吴妈说,“我四十五岁那年,肺上长了个东西,是她出的钱,送我去的大医院。”
“您儿子的学费——”
“是她给的。”吴妈的声音低了。
苏发财点点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苏发财站起来。
“我明白那一巴掌,”她说,“为什么您记了五十年。”
吴妈抬起头。
“因为就那一巴掌。”苏发财说,“剩下的四十年,她都对您好。”
“所以您只记得那一巴掌。”
吴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发财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吴妈,”她说,“去吧。”
“去干什么?”
“去当面问她。”苏发财说,“问她为什么不道歉。”
“她……她会说吗?”
“会。”苏发财说,“因为她要办这场葬礼,就是为了听您问这个。”
吴妈哭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苏发财一共找来了十九个人。
有伺候过老太君的佣人,有被她辞退过的账房,有跟她吵过架的亲戚,有她资助过的学生,有她得罪过的邻居,还有一个——
是她年轻时候的闺蜜,九十岁了,坐着轮椅来的。
苏发财把这十九个人的名单交给老太君的时候,老太君的手抖了。
她一个一个看名字。
看到第七个的时候,她的眼泪滴在了纸上。
“你怎么找到她的?”她指着吴妈的名字。
“开车去的。”苏发财说,“三个小时。”
老太君抬起头,看着她。
“苏小姐。”
“您说。”
“我这辈子,”老太君说,“欠了很多人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发财笑了。
“因为我这行,”她说,“专门替人办这种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