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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生前葬礼

从坟地回来的第三天,老太君派人来叫苏发财。苏发财到的时候,老太君正坐在窗边。

她今天没梳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头发披着,穿着家常的衣服。

桌上摆着一个茶碗,茶凉了,没动。

“坐。”老太君说。

苏发财坐下。

“坟的事,”老太君说,“我都知道了。”

苏发财没说话。

“裴铮那个畜生。”老太君说。

苏发财还是没说话,老太君转过头,看着她。

“苏小姐。”

“您说。”

“我想办一场葬礼。”

苏发财愣了一下。

“谁的?”

“我的。”老太君说。

空气静了三秒。

“我自己办。”老太君说,“我活着办。”

苏发财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太太——”

“你听清楚了。”老太君说,“我要办一场我自己的葬礼。我活着,坐在那儿。”

苏发财的呼吸慢下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七十九岁的女人。

“为什么?”

老太君没立刻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很大,是老太爷活着的时候种下的。

“我这辈子,”老太君说,“被人抬进过三次门。”

这句话,她在寿宴上说过。

“第一次是我出生,我爹抱着我进的。”

“第二次是我出嫁,坐轿子进的裴家。”

“第三次是二十年前,老太爷死,我被人扶着进的祠堂。”

她转过头。

“没一次是我自己走的。”

苏发财的喉咙紧了。

“所以最后一次,”老太君说,“我要自己走一遍。”

“我要看看,我死了以后,谁会来。”

“我要看看,谁会哭,谁会笑。”

“我要看看,”老太君说,“我这辈子,到底活成什么样。”

苏发财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老太太,”她说,“您知道这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吗?”

“知道。”“裴家上下不会同意。”

“我知道。”

“族里会反对。”

“我知道。”

“外面的人会说您疯了。”

老太君笑了。

“我七十九了,”她说,“我怕什么?”

苏发财抬起头。

“您真的要办?”

“办。”

“什么时候?”

“七天以后。”

苏发财深吸了一口气。

“行。”

她站起来。

“我接了。”

“多少钱?”老太君问。

苏发财停住了。

她转过身。

“老太太,您这话——”

“你明码标价,”老太君说,“我按价给。”

苏发财蹲在老太君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价目表。

摊开,指着最后一行。

“生前告别会,”她说,“本人出席,含自助餐。十二万八。”

老太君看了一眼。

“太便宜了。”

“不便宜。”苏发财说,“这是标准价。”

“我加。”老太君说。

“您不用加。”

“我要加。”老太君说,“我要最好的。”

苏发财看着她。

“老太太,您要最好的什么?”

老太君想了想。

“我要最好的悼词。”

苏发财愣住了。

“悼词?”

“我自己写。”老太君说,“但是我要有人,把它念得特别好。”

苏发财明白了。

“您要一个主持人。”

“我要你。”

苏发财站起来了。

“老太太,”她说,“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办白事的人,不能给活人念悼词。”

“为什么?”

“因为念了就灵。”

老太君笑了。

那是苏发财见过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我不怕。”老太君说。

消息传出去,裴家炸了。

当天晚上,族里的两个叔公就上门了。

一个八十,一个七十六,拄着拐,坐在堂屋里,说了两个小时。

大意是:裴家的老太太要办活人葬礼,这是裴家百年未有之丑闻,传出去裴家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老太君坐在上首,一句话没说。

等他们说完,她开口了。

“说完了?”

两个叔公对视一眼。

“说完了。”

“那我说。”老太君说。

她站起来。

七十九岁的人,站得笔直。

“我嫁进裴家五十六年。”

“我十九岁进门,二十岁生裴钧,二十二岁守寡,二十六岁老太爷死,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了五十三年。”

“裴钧在外面驻外,裴铮在二房,裴砚病着。”

“这三年,”她说,“我在这个屋子里,见过几回人?”

没人答话。

“我病过两回。”老太君说,“第一回,我烧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床边没人。”

“第二回,我摔了一跤,在院子里躺了两个小时,是老周发现的。”

她环视一圈。

“我今天想办这场,不是为了闹。”

“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哪天真死了,”她说,“你们给我办得特别风光,然后什么都没说。”

“我怕我躺在那儿,听不见一句真话。”

她坐下了。

“所以我要活着听。”

堂屋里没人说话,一个叔公说:“大嫂,你这事,我服。”

老太君没抬头。

苏发财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看见老太君的手,在被子上,抖了一下。

就一下。

接下来的七天,苏发财没回过太平路。

她住在裴家,每天跟老太君泡在一起。

第一天,定流程。

苏发财把一张纸铺在桌上。

“老太太,流程我给您说说。”

“你说。”

“第一项,签到。”苏发财说,“来宾在门口签到,领一朵白菊。”

“为什么是白菊?”

“因为白菊便宜,一斤二十块。”苏发财说,“而且白菊是'告别'的意思,不重。”

老太君点头。

“第二项,生平短片。”苏发财说,“我找人剪。要从您小时候的照片开始。”

“我没有小时候的照片。”

“有。”苏发财说,“我在您库房里找到了三张。”

老太君愣住了。

“你怎么——”

“我翻了您的箱子。”苏发财说,“我这行有个毛病,爱翻东西。”

老太君笑了。

“第三项,来宾致辞。”

“谁来?”

“您定。”

老太君想了很久。

“我不要裴家的人。”她说。

苏发财抬起头。

“我要用人。”

“什么叫用人?”

“就是——”老太君说,“伺候过我的,跟我吵过架的,我打过的,我骂过的。”

苏发财记下来了。

“第四项,”她说,“您自己念悼词。”

“嗯。”

“第五项,”苏发财说,“来宾自由发言。”

老太君的手停住了。

“自由发言?”

“对。”苏发财说,“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骂我呢?”

“骂您也行。”

老太君看着她。

“苏小姐,你这是——”

“老太太,”苏发财说,“我这行办过一千多场白事。”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人死了以后,”苏发财说,“所有人说的都是好话。”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反驳。”

她看着老太君。

“所以那些好话,都是假的。”

“您想听真话,”她说,“就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听。”

老太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好。”

第二天,苏发财开始找人。

她要找的是那些“跟老太君有过节的人”。

第一个,是伺候了老太君四十年的老妈子,姓吴,八十二了,早就回了老家。

苏发财开了三个小时车,去了一个县城。

吴妈住在儿子家,腿脚不好,坐在轮椅上。苏发财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

“吴妈。”

老人抬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你谁啊?”

“我是裴家请来的,办白事的。”

吴妈的手一抖。

“裴家?”她说,“哪个死了?”

“没人死。”苏发财说,“老太君要办活人葬礼。”

吴妈愣住了。

“活人葬礼?”

“对。”苏发财说,“她要您去。”

吴妈的脸色变了。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去。”吴妈重复了一遍,“我这辈子不想见她。”

苏发财在她旁边坐下了。

“吴妈,我多问一句。”

“你问。”

“您跟老太君,”苏发财说,“有什么过节?”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欺负儿媳那种。

吴妈看着看着,忽然“哼”了一声。

“演得假。”她说。

“假在哪?”

“真婆婆不这样。”吴妈说,“真婆婆不骂人,真婆婆是——”

她停住了。

“是什么?”苏发财问。

吴妈的眼圈红了。

“真婆婆是不说话。”她说。

她转过头,看着苏发财。

“我伺候她四十年。”

“四十年里,她打过我一巴掌。”

苏发财没说话。

“就一巴掌。”吴妈说,“就一次。”

“什么时候?”

“我三十二岁那年。”吴妈说,“我把她的一件衣服洗坏了。”

“那件衣服是老太爷的,她留着。”

“我洗的时候,用了热水,缩了。”

吴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打了我一巴掌。”

“打完她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她给了我两块钱。”

苏发财:“……”

“两块钱。”吴妈说,“那时候两块钱能买十斤米。”

“她没道歉。”吴妈说,“我这辈子,没等来她一句道歉。”

苏发财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八十二岁的老人。

“吴妈,”她说,“我多嘴问一句。”

“你问。”

“那四十年,”苏发财说,“她对您不好吗?”

吴妈愣住了。

“她……”

“她给您涨过工钱吗?”

“涨过。”

“您生病的时候,她管过吗?”

“管过。”吴妈说,“我四十五岁那年,肺上长了个东西,是她出的钱,送我去的大医院。”

“您儿子的学费——”

“是她给的。”吴妈的声音低了。

苏发财点点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苏发财站起来。

“我明白那一巴掌,”她说,“为什么您记了五十年。”

吴妈抬起头。

“因为就那一巴掌。”苏发财说,“剩下的四十年,她都对您好。”

“所以您只记得那一巴掌。”

吴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发财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吴妈,”她说,“去吧。”

“去干什么?”

“去当面问她。”苏发财说,“问她为什么不道歉。”

“她……她会说吗?”

“会。”苏发财说,“因为她要办这场葬礼,就是为了听您问这个。”

吴妈哭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苏发财一共找来了十九个人。

有伺候过老太君的佣人,有被她辞退过的账房,有跟她吵过架的亲戚,有她资助过的学生,有她得罪过的邻居,还有一个——

是她年轻时候的闺蜜,九十岁了,坐着轮椅来的。

苏发财把这十九个人的名单交给老太君的时候,老太君的手抖了。

她一个一个看名字。

看到第七个的时候,她的眼泪滴在了纸上。

“你怎么找到她的?”她指着吴妈的名字。

“开车去的。”苏发财说,“三个小时。”

老太君抬起头,看着她。

“苏小姐。”

“您说。”

“我这辈子,”老太君说,“欠了很多人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发财笑了。

“因为我这行,”她说,“专门替人办这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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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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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作者: 悟知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