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苏发财早上七点接到电话。是隔壁卖花圈的王婶打的。
“发财!你店里出事了!”
苏发财从床上弹起来。
“怎么了?”
“门被撬了!”
“元宝呢?”
“猫……”王婶的声音抖了,“猫不见了。”
苏发财的衣服都没换好,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她跑到听雨轩门口的时候,裴砚正好推开门。
“怎么了?”
“我店被撬了。”
裴砚立刻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苏发财已经跑出去了。
“苏发财!”
她没回头。
太平路四十四号,卷帘门被撬开了,歪在一边。
店里面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纸人撕了,花圈踩烂了,白菊撒了一地。骨灰盒的样品,全碎了。苏发财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王婶在旁边抹眼泪:“发财啊,我早上六点过来,就看见这样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过了,拍了照,走了。”
“说什么?”
“说是……”王婶顿了一下,“说是小孩子闹着玩的。”
苏发财抬起头。
“小孩子?”
“门锁是撬的,”王婶说,“他们说没丢贵重东西,就当是——”
苏发财没听她说完。她走进店里。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踩过一地的碎纸和白菊。她走到柜台后面。柜台被翻过,抽屉全拉开了,东西撒在地上。
她看着最上面那个位置。
那里原本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妈的遗照。
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但照片没碎。
照片被人捡起来了,摆正了,靠在柜台腿上。
照片上,她妈的脸,干干净净,一丝灰都没有。
苏发财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婶在后面小声说:“发财……”
苏发财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
她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灰。
擦完了,她把照片抱在怀里。
“王婶。”
“在。”
“您先回去吧。”
“我陪你——”
“您回去吧。”苏发财说,“我一个人待会儿。”
王婶走了。
苏发财跪在店里,抱着那张照片,跪了很久。
钱多多八点到的。
他一进门就哭了。
“师父!”
苏发财抬起头。
“多多。”
“谁干的?!”钱多多喊,“我去找他们!”
“你找谁?”
“我……”钱多多愣住了,“我不知道。”
“那就别喊。”苏发财说。
她站起来。
“去拿扫把。”
“啊?”
“扫把。”苏发财说,“打扫。”
“师父!店都被砸了你还打扫?”
“不打扫怎么办?”苏发财说,“下午还有个单。”
钱多多:“……”
“三点半,李家,老太太八十六。”苏发财说,“你昨天跟我说过的。”
“师父,这时候——”
“这时候怎么了?”苏发财说,“人死了,等我们吗?”
钱多多站在那儿,看着她。
苏发财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扫把。
“多多。”
“在。”
“烧水。”
“啊?”
“烧水。”苏发财说,“我要泡茶。”
“师父——”
“我说了,烧水。”
钱多多去烧水了。
苏发财坐在太师椅上,抱着她妈的照片,看着门口。
九点半,第一个人来。
是隔壁做寿衣的陈师傅。
他抱着一个花圈,走进来,放在门口。
一句话没说,走了。
十点,第二个。
卖纸扎的张婶,抱着两个纸人,放在门口。
也没说话。
十点半,开灵车的刘胖子,搬了一箱白菊来。
十一点,老王,扛了两个大花圈。
十一点半,做墓碑的老赵,搬了一块小石板来,放在门口。
十一点四十,太平路上所有开店的人都来了。
一共十九家。
他们把东西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没有人说话。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苏发财坐在店里,看着门口越堆越高的花圈。
她一直没动。
钱多多站在她后面,眼泪流了一脸。
“师父……”
“嗯。”
“他们——”
“我知道。”苏发财说。
她站起来,走出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堆花圈。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转身进店,拿出一沓纸,一支笔。
她趴在柜台上,开始写。
写了十九张。
每张上面写着一样东西:
“欠条”
“今收到太平路XX号 XXX 花圈/纸人/白菊 X个,折价 XXX元。”
“本店将于三个月内归还。”
“立据人:苏发财”
写完,她拿着这十九张纸,一家一家送过去。
送到老王那儿的时候,老王眼圈红了。
“发财,你这是干什么?”
“打欠条。”苏发财说。
“我送你的,我不要钱——”
“我这行有规矩。”苏发财说,“人情要记账。”
“记了账,”她说,“才能还。”
老王接过欠条,手在抖。
“发财,”他说,“你妈要是在,她会心疼的。”
苏发财笑了。
“她不会。”她说,“她会说我做得对。”
“为什么?”
“因为她教过我,”苏发财说,“人情这东西,不记就烂了。”
下午三点半,苏发财准时出门干活。
李家,老太太八十六,走了。苏发财化妆化了两个小时。
晚上八点,苏发财回到店里。
店里还是乱的。
她没收拾。
她坐在太师椅上,打开手机,翻监控。
监控被剪断了。
不是拔掉的,是剪断的。剪断的位置,在店后面的电箱。她把最后一段录像调出来。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一个人影从后门进来。穿着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
苏发财按了暂停。
她把画面放大。放大到最大。那个人的脚,踩过店门口的一小块水渍。鞋底的花纹,被放大了,能看清。苏发财盯着那个花纹,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她在裴家祖坟拍的那个鞋印。
两个花纹,一模一样。
四十四码。
苏发财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手机。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打开备忘录,写:
【店被砸了。元宝丢了。】
【鞋码:四十四。】
【和祖坟那个,是同一个人。】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我没报警。】
【因为报警没用。】
【我要自己找到它。】
她关掉手机,站起来。
她走到柜台后面,蹲下,从最底下拖出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她妈的化妆工具。
她拿起那支最旧的小刷子,放在手心里,握了握。
然后她做了件奇怪的事。
她走到门口,蹲下来,在地上撒了一把猫粮。
撒完,她又摆了一碗水。
摆完,她坐在门槛上,等着。
钱多多站在她后面:“师父,你干什么?”
“等猫。”
“元宝能回来吗?”
“能。”苏发财说。
“你怎么知道?”
苏发财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
“因为它是我的猫。”她说。
“我妈说过——”
“养的活物,认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