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收据。
和苏发财手里那张一模一样:收款人苏玫,二十万,付款方“裴记”。
但这一张,背面多了一行字。
是她妈的字,写得急,笔画都连了:
“三月十一。裴。冲喜。二十万。我看了那人的脸,他没病。”
苏发财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纸。
第二样,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是半瓶香灰。
瓶身上贴着标签,她妈的字:
“裴家·听雨轩·香·三月十一取”
第三样,一页纸。
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
苏发财一行一行看下去。
“到裴家。见'病人'。四十几岁男性。躺床上。面色尚可。”
“我看了他的指甲。指甲不脆。久病三年的人指甲不可能不脆。”
“我按了他的脉。有力。”
“我闻了屋里的香。这个味道不对。我干这行二十六年,香我闻得多。”
“我跟裴家的人说了。他们让我'不要多话'。”
“我拿了香灰。”
“如果我不在了,发财——去找裴家的三少爷。他会告诉你。”
苏发财蹲在地上,把那页纸贴在胸口。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得发疼。
她妈三年前就知道了。然后她死了。
苏发财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她站起来,把那三样东西收好,放进工具箱的最底层,压在化妆工具下面。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厢房。
正屋的灯亮着。
裴砚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书,但一直没翻页,苏发财推门进去。
他抬起头。
“你来了。”
“嗯。”
苏发财走到他面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图。检测报告。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发财,很平静。
“你查到了。”
“我查到了。”
“什么时候?”
“今天。”
裴砚点了点头。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坐。”他说。
苏发财没坐。
她站着,看着他。
“少爷,”她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您知道吗?”
院子里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翻了一下。
裴砚看着她,“知道。”他说。
苏发财的呼吸一滞。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三年前就知道了?”
“是。”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盯着他。
“那您——”
“我等了三年。”裴砚说。
“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尾巴。”
苏发财的手在抖。
“您知道您自己在干什么吗?”她说,“您用您的命,等了三年?”
裴砚没答。
苏发财往前走了一步。
“您知道这个东西吃进去,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您知道它会损伤肝和肾吗?”
“知道。”
“您知道——”
“苏发财。”裴砚打断她。
苏发财停住了。
裴砚坐在榻上,抬起眼睛看她。
“我知道。”他说,“我全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别的筹码。”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死了,”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我妈死的那天,我在医院二楼。她死在三楼。”
“我冲上三楼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行了。”
“她躺在推车上,说了几个字。”
“节哀,顺变。”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死之后,”裴砚说,“我找过她的家人。”
“我找了很久。”
“我找到了她女儿,一个人守着一家店。”
“我在她店门口站了一整天,没敢进去。”
苏发财捂住了嘴。
“后来我查我妈的死因,”裴砚说,“我查到一半,被我二哥拦下了。”
“他说——'砚儿,你想让你妈死都死不安生吗?'”
裴砚笑了笑。
那个笑很难看。
“我那时候想,”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证据,没有权力,没有钱——裴家的钱在二哥手上,裴家的族老听二哥的。”
“我唯一有的,就是我自己。”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让他们以为,我也病了。”
“他们给我下毒,我喝。”
“他们给我看病,我看。”
“他们以为我快死了,他们就放松了。”
“他们一放松,就敢说话。”
“他们一敢说话,就会露馅。”
苏发财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您这三年——”
“我等了三年。”裴砚说。
“值得吗?”
裴砚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直到十天前,你拎着一个军绿色的箱子,走进我家门,蹲下来给我量棺材。”
苏发财:“……”
“那天我忽然觉得,”他说,“可能值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苏发财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擦完,她深吸一口气。
“少爷。”
“嗯。”
“我帮您。”她说。
裴砚挑了下眉。
“为什么?”
苏发财看着他。
“因为我妈死在一场冲喜上。”她说,“我讨厌所有拿人命做账的人。”
她顿了顿。
“而且——”
“而且什么?”
苏发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
苏发财看着他的眼睛。
“'节哀,顺变'。”
裴砚愣住了。
“那不是她跟您说的,”苏发财说,“那是我们这行的行话。”
“她跟每一个家属都这么说。”
“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她那天在医院,已经快不行了。”
“她推着车经过你旁边,还抬头看了你一眼,还跟你说了一句话。”
苏发财的声音抖了。
“她那时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她能说出,是因为——”
她低下头。
“因为她看见你了。”
裴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看见一个儿子,”苏发财说,“站在他妈的病房外面。”
“她看见你一个人。”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
苏发财抬起头。
“她不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行话。”
“她是在跟一个儿子说——”
“'上去吧。'”
裴砚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
“苏发财。”
“嗯。”
“你母亲叫什么?”
苏发财看着他。
“苏玫。”
裴砚重复了一遍。
“苏玫。”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发财没想到的事。他从榻上撑起身子,慢慢地下了轮椅。
苏发财要扶他,被他挡开了。他自己站起来。站得晃,但站住了。然后他冲着苏发财,弯下腰。
九十度。
一个标准的,鞠躬。
“谢谢你母亲。”他说。
苏发财站在那儿,眼泪哗地下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正屋里,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苏发财拿出记事本。
“第一条,”她说,“毒在香里。”
“对。”
“第二条,”她说,“香是谁供的?”
“二房名下的一个药厂。”裴砚说,“叫'济世堂',以前是个中药铺,五年前被二哥收购了。”
苏发财记下来。
“第三条,药呢?”
“药是吴管事送来的。”裴砚说,“吴管事是二哥的人。”
“第四条,”苏发财说,“你妈呢?”
裴砚沉默了三秒。
“我妈的香,”他说,“是同一个牌子。”
苏发财的手停住了。
“同一个?”
“同一个。”裴砚说,“我查过账,三年前的香,也是济世堂供的。”
苏发财抬起头。
“所以你妈——”
“我妈不是病死的。”裴砚说。
屋子里静得可怕。苏发财看着他。
“那她是怎么死的?”
裴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发现了。”
“她发现了香有问题。”
“所以她必须死。”
苏发财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少爷,”她说,“我要问您一句话。”
“你问。”
“我妈,”苏发财说,“是不是也发现了?”
裴砚看着她。
很久。
“是。”他说。
苏发财闭上眼睛。
屋外,风把窗户吹得“吱呀”一声。
元宝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苏发财睁开眼。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
“行。”她说。
“什么行?”
苏发财看着裴砚,眼睛里没有泪了。
那是一种特别静的东西。
“我说我要帮您,”她说,“不是帮您查。”
“那是什么?”
“是帮您办。”苏发财说。
裴砚愣了一下。
“办什么?”
苏发财伸出手,把桌上那张检测报告拿起来,折好,放进工具箱。
“我这行有句话,”她说,“叫'送佛送到西'。”
她抬起头。
“我要把害死我妈的人,和我妈一起,送到该去的地方。”
“我妈那一份,我送了三年,没送出去。”
苏发财扣上工具箱的锁。
“咔哒”一声。
“现在轮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