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报告是第三天回来的。
苏发财没走正规渠道。
她找的是她大学同学,叫蒋川,在市局做法医,干了十二年。
蒋川拿到样本的时候,给苏发财打了个电话。
“发财。”
“嗯。”
“你又在哪儿挖土了?”
“没挖土。”苏发财说,“烧香。”
“烧香?”
“裴家的安神香。”苏发财说,“我收集了十天的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发财,”蒋川说,“你老实跟我说,你惹上什么事了?”
“大事。”
“……”
“多大的事?”
苏发财想了想。
“可能要命的事。”
蒋川在那头吸了口气。
“发财,我给你测,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出了结果,你别自己动手。”蒋川说,“你直接报警。”
苏发财没答。
“发财。”
“我知道了。”她说。
“你答应。”
“我答应。”
蒋川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他说。
这三天,苏发财干了件别的事。她开始系统地“看”听雨轩。不是看风水,是看人。她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走,中间不出门。
她观察的第一个人,是送药的丫鬟。
那丫鬟姓小翠,十九岁,二房那边安排进来的。
苏发财第一天看她,就看出了三件事。
第一,她端药的时候,手是抖的。
第二,她从来不看裴砚的脸。
第三,她每次放下药碗,退着走。
退着走,是怕。
苏发财第三天拦住她。
“小翠。”
“苏、苏小姐。”
“你怕什么?”
小翠的脸白了。
“我……我不怕。”
“你退着走。”苏发财说,“退着走的人,有两种。”
“哪、哪两种?”
“一种是敬畏。”苏发财说,“一种是心虚。”
小翠的嘴唇开始抖。
苏发财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不是敬畏。”她说,“你心虚。”
小翠“哇”地哭了。
苏发财没哄她。
她等着。
等小翠哭完了,她递了张纸巾。
“我不问你为什么。”她说,“我就问你一件事。”
“您说。”
“这药,”苏发财说,“是谁给你的?”
小翠攥着纸巾,抖得厉害。
“是……是吴管事。”
“吴管事?”
“就是……跟着苏小姐去看坟的那个。”
苏发财记起来了。圆脸,稀眉,灰夹克,四十四码的鞋。
“他怎么给你的?”苏发财问。
“每天早上七点,”小翠说,“他在后门等我,把药罐递给我。”
“药是谁熬的?”
“不知道。”
“你见过熬药的人吗?”
小翠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少爷的药?”
小翠愣住了。
“因为……”她说,“因为吴管事说是。”
苏发财站起来。
“行了。”
“苏小姐……”
“你今天跟我说的事,”苏发财说,“你不记得了。”
小翠抬起头。
“我——”
“你不记得了。”苏发财重复了一遍,“你今天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也什么都没问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小翠。”
“在。”
“明天开始,”苏发财说,“药照端,但别进屋。”
“啊?”
“端了放门口,”苏发财说,“我来处理。”
第四天,元宝出事了。
苏发财那天早上到听雨轩,一进门,元宝就不对劲。
它平时进院子就撒欢,那天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四肢绷直。
然后它开始低吼。
那种声音苏发财听过——在她店里,有一回客人拿来一盒“骨灰”,元宝闻了一路,就发出这个声音。
后来她拿去化验,那盒子里装的是石灰粉。
“元宝,”苏发财蹲下来,“怎么了?”
元宝不理她。
它一步一步往正屋挪,每挪一步,毛就更炸一点。走到正屋门口,它弓起背,冲着门缝,喉咙里发出那种声音。
苏发财站在后面,看着它。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猫的嗅觉是人的十四倍。她这几天一直在闻那股香,闻得麻木了。但元宝没有。
元宝每天都是新的鼻子。
苏发财推开门。
屋里那股安神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她走到香炉前。
香炉是铜的,三足,里面插着三支香,正在燃。烟一丝一丝往上飘。
苏发财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香拔了。三支香,她掰断,装进塑料袋,封好。装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里。
裴砚不在。
她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她停住了。床边的小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药罐。
黑的,陶的,上面盖着一块布。苏发财走过去,掀开布。一股浓重的药味冲上来。她凑近闻。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个味道,她闻过的。
三年前,她妈病重那三个月,她每天给她妈熬药,那个药味,她闻了三个月。
她妈的药味,跟这个,是同一种底子。不是一样的药,但底子一样。都是那一味东西的味道。
苏发财的手抖了。
她端起药罐,走到窗边,倒了一点在手上。
褐色的药汁,在掌心里,冒着热气。
她凑近,闻。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是它。
那天下午,蒋川的电话来了。
“发财。”
“你说。”
“你这个东西,”蒋川说,“我测了三次。”
“结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发财,你跟我说实话,”蒋川说,“这香,谁在烧?”
“裴家的三少爷,在屋里烧。”
“烧了多久?”
“三年。”
蒋川在那头骂了句脏话。
“发财,”他说,“这个香里有一种东西——我不能说名字,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
“这东西慢性的,吃进去不会马上死。”
“但是它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它的症状,”蒋川说,“跟一种罕见的代谢病,几乎一模一样。”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蒋川说,“乏力、消瘦、指甲脆、面色白、心率慢、食欲差——这病的诊断,本来就靠排除法。”
“所以——”
“所以任何一个医生看到,”蒋川说,“都会当成这个病来治。”
苏发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发财,”蒋川的声音很沉,“这东西我有印象。”
“什么印象?”
“三年前,”蒋川说,“我们那儿来过一例。”
苏发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例?”
“一个女的,四十七岁,”蒋川说,“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三天后死了。”
“死因?”
“多器官衰竭。”蒋川说,“没做尸检,家属签的字。”
苏发财的手,握不住手机了。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
电话那头,蒋川翻纸的声音。
翻了很久。
然后他说:
“苏玫。”
手机从苏发财手里滑下来。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不上气。
元宝跑过来,蹭她的腿。
苏发财蹲下来,抱着猫。
“蒋川。”她拿起手机,声音哑得不成样。
“在。”
“这是我妈,”她说,“能不能重查?”
“发财——”
“能不能?”
蒋川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三年了。”蒋川说,“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苏发财闭上眼睛。
“除了?”
“除了什么?”
蒋川说:“除非她留下什么东西。”
苏发财站起来。
她走到抽屉前,打开,拿出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
她妈留给她的。
三年了,她一直没敢打开。
苏发财看着那个信封。
手指在抖。
她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