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钱多多发现的。
那天早上苏发财还在刷牙,钱多多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连着打了三个。
“师父!师父!你看!”
苏发财吐掉泡沫,点开。
热搜第三:#裴家冲喜新娘真面目#
底下挂着一条营销号的视频,标题是《起底京圈豪门冲喜新娘:一个图钱的殡葬妹》。
视频八分钟,剪得特别专业。
先放她在慈善晚宴上说“我是做白事的”那段,配上阴森的背景音乐。
然后放她那身黑唐装的特写,打了马赛克,但那个“寿衣”的感觉被特意放大了。
然后是太平路四十四号的外景,白灯笼,红灯笼,一晃而过。
最后放了一张照片——她妈的遗照。
配文:“其母苏某,死因不明。”
苏发财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紧了手机。视频底下,评论区已经烂了。
【这不就是蹭豪门的吗】
【殡葬妹上豪门,想想都瘆得慌】
【裴家三少可怜,快死的人还要被这种人消费】
【她妈死因不明?细思极恐】
苏发财把手机放下,接着刷牙。
钱多多又打过来:“师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办啊!”
“开播。”苏发财说。
“啊?”
“开播。”她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上八点,老时间。”
“师父,这时候开播会被冲的——”
“就是要他们来。”
晚上八点,苏发财的直播间开了。
标题只有四个字:《正主来了》
八点整,在线人数两万。
八点零五分,十二万。
八点十分,三十万。
弹幕里全是骂的。
【来了来了】
【殡葬妹来洗白了】
【你妈到底怎么死的】
【敢不敢说】
【冲喜新娘滚出裴家】
苏发财坐在店里那张太师椅上,工具箱放在脚边,元宝趴在她膝盖上。
她一句话没说,先喝了一口水。喝了三十秒。
弹幕骂得更凶了。然后她开口了:“骂完了吗?”
弹幕停了一秒。
“没骂完可以继续,”苏发财说,“我不急着开始。我这行有个规矩,办丧事之前,要让家属哭够。”
【?】
【她在骂我们是死人??】
【我靠她好敢】
“你们现在哭的这些,”苏发财说,“跟我没关系。”
她把水杯放下。
“我今天开播,不是为了洗白。”
“我这行不洗白。”
“我这行只讲一件事——事实。”
她打开手机,点开相册,投屏。
第一张图:她的营业执照。
“太平路四十四号,喜丧铺子,法人苏发财,二零一六年注册,正常纳税。”
第二张图:她的职业资格证。
“遗体整容化妆师,四级。白事礼仪主持,三级。心理咨询师,二级。”
第三张图:她的纳税记录。
“去年交了十一万四的税。”
她抬起头。
“营销号说我'图钱'。”
“对,我图钱。”
弹幕:“……”
“我这行不图钱图什么?”苏发财说,“图情怀吗?情怀不能交房租。”
“我图钱,我明码标价,我开发票。”
“我图钱,我不偷不抢,我一张价目表贴在门口,谁都能看。”
她顿了顿。
“你们谁去超市买东西,不看价的?”
弹幕开始转向。
【……好像有点道理】
【她这个确实明码标价啊】
第四张图。
是她在裴家的日常。
“接下来这些,”苏发财说,“是我在裴家这些日子干的事。”
图一:磕头。三跪九叩,动作标准。
“第一天进门,老太君让我给祖宗磕头。我磕了。磕完我说了一句话——'您这祖坟冒的是黑烟'。”
弹幕炸了。
【她说啥??】
【祖坟冒黑烟?!】
图二:唢呐。
“第二天,老太君让我弹琴。我吹了唢呐。”
《喜丧》的音频被放出来,三十秒。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所以裴家全披麻戴孝那个是真的??】
图三:量棺材尺寸。
“第三天,我给裴家三少量了尺寸,看了指甲,翻了眼睑,按了颈动脉。”
弹幕:“……”
“然后我说了一句,”苏发财念出来,“'还热乎,暂时不用备料'。”
弹幕彻底炸了。
【她疯了吧】
【这是能说的吗】
【裴家三少没打死她?】
图四:老太君寿宴的妆。
“第四天,我给老太君化了妆。”
那张照片放出来——老太君站在红毯上,大红嘴唇。
弹幕安静了三秒。
然后:
【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是七十九???】
【我奶奶能不能也化一个】
苏发财看着弹幕,笑了。
“现在,”她说,“我说说我妈。”
弹幕瞬间安静。
苏发财低头,摸了摸元宝的脑袋。
“我妈叫苏玫。”她说,“遗体化妆师。干了二十六年。”
“她这辈子,化过一千多张脸。”
“她接过最难的单,是一场车祸,一家三口,全没了。她化了十一个小时,化完直接送医院,低血糖。”
“她收了多少钱?”
“三千二。”
弹幕没人说话。
“营销号说我妈'死因不明'。”
苏发财抬起头。
“对,不明。”
“因为她死的时候,没有尸检。”
“因为她死的时候,我十九岁,我签了字。”
她的声音很平。
“十九岁,我一个人,在一份'放弃尸检'的单子上签了字。”
“因为那个医生跟我说,'你妈太痛苦了,让她走吧'。”
“我就签了。”
她停了很久。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弹幕开始刷“抱抱”。苏发财摇了摇头。
“别抱我。”她说,“我不难过。”
“我说了,我不难过。”
“我今天说这个,是因为营销号拿我妈说事。”
她抬起眼睛。
“我妈死了,她是我的私事。”
“你们拿我妈说事,就是我的公事。”
“我这行有句话——”
“动死人,是最大的忌讳。”
她把手机放下。
“所以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
苏发财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沓纸。
“这是营销号的号主,”她说,“姓王,男,三十二岁,做号三年,手上有二十八个号,主要业务是收钱发黑稿。”
她把纸举到镜头前。
“这是他这半年的收款记录。”
“这是他上个月发的一条'某明星离婚'的稿,被判侵权,赔了八万,还没执行。”
“这是他前年做的一个号,因为造谣被封了。”
弹幕:“……”
“王先生,”苏发财对着镜头说,“我给您算个账。”
“您发我这条视频,收了多少?”
“我猜,三千到五千。”
“我现在告诉您,您要付多少。”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诽谤罪。我妈的事,您写的是'死因不明',暗示她死得有问题。这是诽谤死者,我可以起诉。”
第二根。
“第二,侵犯肖像权。您用了我妈的遗照,没经过我同意。”
第三根。
“第三,侵犯名誉权。您说我是'图钱的殡葬妹',有侮辱性质。”
她放下手。
“三条加起来,我请个律师,二十万起步。”
弹幕:“卧槽”
“而且,”苏发财补了一句,“我这行有个好处——”
“我认识很多律师。”
弹幕:“???”
“因为我这行,最容易打的就是遗产官司。”苏发财一脸坦然,“我这三年,给客户介绍过三十多个律师。他们对我挺客气的。”
弹幕笑疯了。
【殡葬博主的人脉是律师哈哈哈哈】
【这也太实在了】
苏发财把纸放下。
“王先生,我给您三天。”
“三天之内,删稿、道歉、赔偿。”
“赔偿我不多要,一块钱。”
“但道歉要置顶三十天。”
她顿了顿。
“要不来——”
“那我就当您是送上门的业绩。”
“我会把您的案子,办得特别体面。”
她笑了笑。
“毕竟这是我本行。”
直播的最后十分钟,苏发财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开始哭丧。
“王先生啊——”
她袖子一甩,哭腔就出来了。
“你造谣造得太急啊——你是不是家里要办事啊——你这么急着给我留位啊——”
弹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苏半仙你是真的敢】
【我已经笑到邻居来敲门了】
哭了三分钟,她收住,抹了把脸。
“孝子贤孙们。”
“在!”
弹幕刷屏。
“你们懂我意思吧?”
“懂!”
苏发财站起来,把工具箱扣上。
“今天这事,我不生大气。”她说,“因为我妈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苏发财看着镜头。
“我妈说——”
“活人不跟死人计较,但不跟脏东西客气。”
八点四十,直播结束。
在线峰值:五十一万。
第二天,那条营销号删了稿。
第三天,置顶道歉发了。
第五天,柳如眉的直播间被封了。
苏发财没动手。
是“孝子贤孙们”干的。
三十万人涌进柳如眉那条“裴家冲喜”的带货直播,不骂人,不刷屏,就刷一句话:
苏半仙,给她留个位。
刷了两个小时。
平台巡查机器人判定“异常流量”,先限流,后封禁。
柳如眉的账号,封了七天。钱多多看着后台数据,眼睛都直了:“师父,我们涨了二十三万粉。”
苏发财“嗯”了一声。
“师父你不高兴?”
“高兴。”苏发财说,“涨粉是好事。”
“那你——”
“但我不高兴的是,”苏发财说,“我今天一天没干活。”
钱多多:“……”
晚上,苏发财打开直播后台,看打赏榜。
榜一的名字,还是那三个字。
客户X
她点进去。
今天的打赏金额是:三十八万。
苏发财盯着那个数字。
三十八。
她忽然想起裴砚说过的话——“你是第三十八个”。
她拿起手机,翻到裴砚的对话框。
对话框是空的,他们从来没聊过天。
她打了一行字。
【你是客户X吗?】
打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删完,她打开备忘录,写:
【第十天。他打赏了三十八万。】
【我没问。】
【我问了就得知道答案。】
【知道了答案,我就不能装不知道了。】
写完,她关掉手机。
窗外,听雨轩那盏灯还亮着。苏发财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唢呐,走到院子里。
夜里十一点。
她把唢呐举起来,吹了三个音。
很低,很短。
吹完,正屋的灯灭了。
苏发财站在院子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