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慈善晚宴在周五,五星酒店,全京城的名流都来了。
请柬是鎏金的,送到听雨轩的时候,苏发财正在给元宝喂猫粮。
老周把请柬放在桌上,一脸为难。
“苏小姐,二少爷说……请您也去。”
“我也去?”
“说是让三弟妹见见世面。”
苏发财拿起请柬看了看,笑了。
“见世面。”她说。
她把请柬放下。
“行啊。”
老周松了口气:“那我给您准备衣服——”
“不用,我自己有。”
“您那身黑的……”
“就那身黑的。”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出门穿工作服。”
老周急了:“苏小姐,这场合——”
“这场合怎么了?”苏发财说,“这场合要是不让穿黑的,那才叫不体面。”
周五晚上七点,苏发财到了酒店。
她没坐裴家的车,自己打车去的。
下车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三眼。
她穿着那身黑唐装,立领,盘扣,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工具箱。
门口红毯铺了三十米,两边是闪光灯。
苏发财走上去的时候,闪光灯全灭了。
摄影师以为她是工作人员。
她就这么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三百多号人,水晶灯,香槟塔,所有人都在笑。苏发财一进去,就有人看她。看一眼,然后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一句,然后旁边的人也看。
苏发财不在乎。
她端了一杯香槟,找了个角落站着。
七点半,裴铮上台致辞。他讲得很好。讲他这个基金会成立五年,帮助了多少孩子,盖了几所学校,修了几条路。
台下有人擦眼泪。
讲完,他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
“今天,”裴铮说,“我要特别介绍一个人。”
他把话筒举起来。
“我三弟的太太,苏小姐。”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角落。
苏发财手里的香槟杯停在半空。
“苏小姐,”裴铮笑着说,“上来跟大家说两句?”
全场安静。
苏发财把香槟杯放下。她拎起工具箱,走上台。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她走到裴铮旁边,接过话筒。
“大家好。”她说,“我是做白事的。”
全场哄堂大笑。
有人鼓掌,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拿手机在拍。
苏发财等他们笑完。
笑完了,她接着说:“在座各位,将来都用得上我。”
笑声停了。
“我不哄活人,我也不骗死人。”苏发财说,“您现在笑,是因为您觉得自己还早——这叫侥幸。”
她环视一圈。
“我这行最不怕的就是侥幸。”
“因为侥幸的人,最后都成了我的客户。”
全场鸦雀无声。
苏发财顿了顿,补了一句:
“今晚的捐赠名单我看了一眼。”
裴铮的笑僵了一下。
“捐得最多的那位,”苏发财说,“明年我给您打折。”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裴铮赶紧接过话筒:“苏小姐真幽默。”
“我不幽默。”苏发财说,“我说真的。”
她把话筒还给他,走下台。
走到一半,一个主持人模样的男人拦住她,显然是安排好的。
“苏小姐,”他笑着问,“听说您是'殡葬女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您这行……有什么讲究?”
周围围了一圈人,苏发财看着他们。她知道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让她出洋相。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讲究?”她说,“有。”
她放下工具箱,打开。
“我这行讲究三样东西。”
她拿出第一样。
一张纸钱。
“第一,叫'送'。”她说,“人走了,要送。送要用钱,纸钱是给路上用的。”
有人笑了。
“第二,叫'净'。”
她拿出一块白布。
“人走之前要擦身,擦干净了才能走。这叫净。”
笑的人少了。
“第三,叫'体面'。”
她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
化过妆的,眼睛闭着,嘴唇有颜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这是我上个月办的一位。”苏发财说,“老人家走了七天没人发现,发现的时候,脸已经不能看了。”
周围的人不笑了。
“我给她化了四个小时的妆。”苏发财说,“化完之后,她儿子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她把照片放下。
“他磕头不是因为我化得好。”
“是因为他妈走得体面。”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苏发财收起照片。
“各位,我这行不好听,也不吉利。”她说,“但我这行有个好处——”
“我们不说假话。”
“我说您将来用得上我,是真话。我说侥幸的人最后都成了我的客户,也是真话。”
她拎起工具箱。
“因为人这辈子,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回头,补了一句:
“所以我劝各位一句——活着的时候,活得明白点。”
全场没人说话。
那天晚上,苏发财提前走了。她在酒店门口等车,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不是她叫的车。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瘦,戴眼镜。
“苏小姐。”
“您是?”
“我姓陈。”男人说,“三年前,我在裴家做过一段时间账。”
苏发财的手停住了。
“您找我干什么?”
男人没下车。
他从车窗里递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这个,”他说,“您母亲的。”
苏发财没接。
“什么意思?”
“她死之前,”男人说,“把这个交给我,让我保管三年。”
“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她说了,”男人说,“'三年后,会有人来问'。”
苏发财盯着那个信封。
“您怎么知道是我?”
男人看了她一眼。
“因为她说了您的名字。”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她说什么?”
男人推了推眼镜。
“她说——”他说,“'如果来的人叫苏发财,就给她'。”
苏发财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白了。
她捏在手里,很轻。
“陈先生。”
“嗯。”
“我妈,”苏发财说,“怎么死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
“苏小姐,”他说,“这个信封里,有答案。”
“您直接告诉我。”
“不。”
“为什么?”
男人看着她。
“因为她说了,”他说,“'让她自己看'。”
车窗升起来了。车开走了。
苏发财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霓虹灯在她头顶上闪。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把信封放进工具箱,压在化妆工具下面。
她没打开。
她打车回裴家,一路上都在看着窗外。
到了听雨轩,她推开门。正屋的灯还亮着。裴砚坐在里面。苏发财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回了自己厢房。
她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个小时。最后她把它拿起来,放进抽屉里,锁完,她坐在床边,没脱鞋。
她盯着那个抽屉。
“客户X。”她说。
“您是谁?”
窗外有风,把树影晃了一晃。
苏发财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今晚收到一个信封。
里面有一张纸条:“帮我办一件事,价随你开。”
落款:客户X。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
【第九天。我拿到了妈的信。我不敢看。】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我怕里面写的是我看到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