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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冲喜合同

寿宴之后,裴砚开始“出题”了。

这事是老周传的话。

“少爷说,冲喜要冲得够格。”老周一脸为难,“所以让苏小姐每日三时辰陪着,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考您。”

苏发财听完,笑了。

“考我什么?”

“说是……弹琴、插花、点茶、念诗。”

苏发财:“……”

她当天下午就把工具箱拖进了正屋。

裴砚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今天第一题,”裴砚说,“插花。”

苏发财看了一眼桌上的花材。

玫瑰,百合,康乃馨,都是红的粉的。

她看了一圈,问:“就这些?”

“就这些。”

苏发财卷起袖子。

她干了二十分钟。

干完之后,裴砚抬头看了一眼,书从手里滑下来了。

桌上摆着一个圆形的花环。

白色的。

一圈白菊,中间一圈白百合,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空格。

空格里,插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四个字。

沉痛悼念。

裴砚:“……”

“怎么样?”苏发财一脸得意。

“这是花圈。”

“这是花环。”苏发财纠正,“花圈是躺着的,花环是立着的。我这行分得清。”

“你插了个花圈。”

“我插了个花环,”苏发财说,“而且我没写'奠'字,我写的是'悼念',悼念比奠轻,可以送人。”

“送谁?”

苏发财想了想。

“谁先死送谁。”她说。

裴砚闭了闭眼。

“第二题。”

“您说。”

“点茶。”

苏发财去了一趟茶室。

她进去五分钟,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一只碗。

裴砚看着那只碗。

碗里的东西是绿色的,稠的,上面漂着几片叶子。

“这是什么?”

“抹茶。”

“你点的?”

“我打的。”苏发财把碗端到他面前,“您尝尝。”

裴砚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她。

“这什么味道?”

“还行吧?”

“甜的。”

“我加了两勺糖。”

“还加了什么?”

苏发财想了想:“牛奶。”

“……”

“我这行不讲究茶道,”苏发财说,“我这行讲究倒头饭。”

“倒头饭是什么?”

“就是人走了以后,摆在灵前那一碗饭。”苏发财说,“我们那儿的规矩,倒头饭要满,要热,要有荤有素。”

她顿了顿。

“因为人家要上路。”

裴砚看着她。

“上路的时候,”苏发财说,“得吃饱。”

裴砚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总说死?”

“因为我不懂活。”苏发财说,“我这行,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活人的事我不太会。”

“比如?”

“比如我不会哄人。”苏发财说,“别人难过,我只会说'节哀'。别人高兴,我只会说'恭喜'。别人生病——”

她停住了。

“别人生病,”裴砚接下去,“你说什么?”

苏发财看着他。

“我说——”她说,“'您这气色,活到九十九没问题'。”

裴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较久。

笑完,他说:“你这话,听起来像骂人。”

“在我们这行是夸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行见的人,都是最后一面的。”苏发财说,“最后一面的时候,说'气色好',是真心话。”

她看着他。

“因为那是最后一句好听的话了。”

裴砚不笑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三题。”他说。

“您说。”

“念诗。”

苏发财站起来。

她站在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念了。

念的是一首悼亡诗。

她念得很好。

苏发财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低,但不哑。她念诗的时候,气是沉的,字是一颗一颗滚出来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念到一半,老周在门口站着,眼圈红了。

完事,苏发财评价了一句:“这首好。”

“好在何处?”

“节奏适合在追悼会上放。”她说,“四句一转,转的时候有个停顿,那个停顿正好够人哭一下。”

裴砚:“……”

“我妈教我的。”苏发财说,“她说过,选诗要看'哭点'。一首诗要有一个哭点,不能多,多了就假了。”

她走回来,坐下。

“少爷,三题我都答了。”

裴砚看着她。

“你一题都没答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您要的是什么。”苏发财说,“您要的是一个会弹琴、会点茶、会念诗的大家闺秀。”

她笑了笑。

“可惜我不是。”

“那你是谁?”

苏发财想了想。

“我是那个在您死的时候,”她说,“给您化妆的人。”

屋子静了。

裴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苏发财。”

“嗯?”

“你说话,”他说,“真的让人很想打死你。”

苏发财笑了。

“想打死我的人多了,”她说,“您现在排第二。”

“第一是谁?”

“我妈。”

裴砚:“……”

“她生前想打死我三十多次。”苏发财说,“最后一次没打成,因为她没力气了。”

裴砚看着她。

“你想她吗?”

苏发财的笑淡了一点。

“想。”她说。

“想的时候怎么办?”

“干活。”苏发财说,“我这行有个好处:活多。活一多,就没空想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花环。

“不过最近,”她一边收一边说,“活太多,也不顶用了。”

裴砚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

苏发财把白菊一支一支拔下来。

“因为,”她说,“我最近见的人,跟她有点像。”

裴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苏发财回头,笑了。

“您。”

“我哪里像她?”

“都不说实话。”苏发财说,“她瞒了我一辈子的事,您瞒了我三天。”

她把花环收好,拎起工具箱。

“少爷,我给个提醒啊。”

“你说。”

“我这行看人,看得准。”苏发财说,“一个人装病,我能看出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

“但我不急着拆穿您。”

“为什么?”

苏发财笑得很灿烂。

“因为我的合同是三十天。”她说,“您要是第三天就好了,我后面二十七天找谁收钱去?”

裴砚:“……”

他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又做了一件他三年没做过的事——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只站了两秒。

两秒之后,他重重地坐回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站着那两秒的时候,嘴是弯的。

老周站在门外。

老周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

“少爷!”他喊了一声。

裴砚已经坐回去了。

“什么事?”

老周跑进来,跪在轮椅边。

“您——您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

“您站起来了!”

裴砚看着他。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老周说,“我伺候您三年,我头一回看见您——”

“老周。”裴砚打断他。

“在。”

“你今天看见的,”他说,“不许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说了,”裴砚说,“我就白站了。”

老周愣住了。

他跪在那儿,看着裴砚。

看了很久。

“少爷。”他说。

“嗯。”

“您这三年,”他说,“是不是一直在演?”

裴砚没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妈死的那天,”他说,“我就开始演了。”

“演给谁看,”他说,“我自己知道。”

老周的眼泪,掉下来了。

“少爷,”他说,“那您——”

“我累了。”裴砚说。

“那您歇歇。”

“我歇不了。”裴砚说,“我歇一天——”

“她就得死。”

老周跪在那儿,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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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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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她专业办白事

作者: 悟知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