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之后,裴砚开始“出题”了。
这事是老周传的话。
“少爷说,冲喜要冲得够格。”老周一脸为难,“所以让苏小姐每日三时辰陪着,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考您。”
苏发财听完,笑了。
“考我什么?”
“说是……弹琴、插花、点茶、念诗。”
苏发财:“……”
她当天下午就把工具箱拖进了正屋。
裴砚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今天第一题,”裴砚说,“插花。”
苏发财看了一眼桌上的花材。
玫瑰,百合,康乃馨,都是红的粉的。
她看了一圈,问:“就这些?”
“就这些。”
苏发财卷起袖子。
她干了二十分钟。
干完之后,裴砚抬头看了一眼,书从手里滑下来了。
桌上摆着一个圆形的花环。
白色的。
一圈白菊,中间一圈白百合,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空格。
空格里,插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四个字。
沉痛悼念。
裴砚:“……”
“怎么样?”苏发财一脸得意。
“这是花圈。”
“这是花环。”苏发财纠正,“花圈是躺着的,花环是立着的。我这行分得清。”
“你插了个花圈。”
“我插了个花环,”苏发财说,“而且我没写'奠'字,我写的是'悼念',悼念比奠轻,可以送人。”
“送谁?”
苏发财想了想。
“谁先死送谁。”她说。
裴砚闭了闭眼。
“第二题。”
“您说。”
“点茶。”
苏发财去了一趟茶室。
她进去五分钟,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一只碗。
裴砚看着那只碗。
碗里的东西是绿色的,稠的,上面漂着几片叶子。
“这是什么?”
“抹茶。”
“你点的?”
“我打的。”苏发财把碗端到他面前,“您尝尝。”
裴砚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她。
“这什么味道?”
“还行吧?”
“甜的。”
“我加了两勺糖。”
“还加了什么?”
苏发财想了想:“牛奶。”
“……”
“我这行不讲究茶道,”苏发财说,“我这行讲究倒头饭。”
“倒头饭是什么?”
“就是人走了以后,摆在灵前那一碗饭。”苏发财说,“我们那儿的规矩,倒头饭要满,要热,要有荤有素。”
她顿了顿。
“因为人家要上路。”
裴砚看着她。
“上路的时候,”苏发财说,“得吃饱。”
裴砚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总说死?”
“因为我不懂活。”苏发财说,“我这行,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活人的事我不太会。”
“比如?”
“比如我不会哄人。”苏发财说,“别人难过,我只会说'节哀'。别人高兴,我只会说'恭喜'。别人生病——”
她停住了。
“别人生病,”裴砚接下去,“你说什么?”
苏发财看着他。
“我说——”她说,“'您这气色,活到九十九没问题'。”
裴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较久。
笑完,他说:“你这话,听起来像骂人。”
“在我们这行是夸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行见的人,都是最后一面的。”苏发财说,“最后一面的时候,说'气色好',是真心话。”
她看着他。
“因为那是最后一句好听的话了。”
裴砚不笑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三题。”他说。
“您说。”
“念诗。”
苏发财站起来。
她站在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念了。
念的是一首悼亡诗。
她念得很好。
苏发财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低,但不哑。她念诗的时候,气是沉的,字是一颗一颗滚出来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念到一半,老周在门口站着,眼圈红了。
完事,苏发财评价了一句:“这首好。”
“好在何处?”
“节奏适合在追悼会上放。”她说,“四句一转,转的时候有个停顿,那个停顿正好够人哭一下。”
裴砚:“……”
“我妈教我的。”苏发财说,“她说过,选诗要看'哭点'。一首诗要有一个哭点,不能多,多了就假了。”
她走回来,坐下。
“少爷,三题我都答了。”
裴砚看着她。
“你一题都没答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您要的是什么。”苏发财说,“您要的是一个会弹琴、会点茶、会念诗的大家闺秀。”
她笑了笑。
“可惜我不是。”
“那你是谁?”
苏发财想了想。
“我是那个在您死的时候,”她说,“给您化妆的人。”
屋子静了。
裴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苏发财。”
“嗯?”
“你说话,”他说,“真的让人很想打死你。”
苏发财笑了。
“想打死我的人多了,”她说,“您现在排第二。”
“第一是谁?”
“我妈。”
裴砚:“……”
“她生前想打死我三十多次。”苏发财说,“最后一次没打成,因为她没力气了。”
裴砚看着她。
“你想她吗?”
苏发财的笑淡了一点。
“想。”她说。
“想的时候怎么办?”
“干活。”苏发财说,“我这行有个好处:活多。活一多,就没空想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花环。
“不过最近,”她一边收一边说,“活太多,也不顶用了。”
裴砚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
苏发财把白菊一支一支拔下来。
“因为,”她说,“我最近见的人,跟她有点像。”
裴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苏发财回头,笑了。
“您。”
“我哪里像她?”
“都不说实话。”苏发财说,“她瞒了我一辈子的事,您瞒了我三天。”
她把花环收好,拎起工具箱。
“少爷,我给个提醒啊。”
“你说。”
“我这行看人,看得准。”苏发财说,“一个人装病,我能看出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
“但我不急着拆穿您。”
“为什么?”
苏发财笑得很灿烂。
“因为我的合同是三十天。”她说,“您要是第三天就好了,我后面二十七天找谁收钱去?”
裴砚:“……”
他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又做了一件他三年没做过的事——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只站了两秒。
两秒之后,他重重地坐回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站着那两秒的时候,嘴是弯的。
老周站在门外。
老周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
“少爷!”他喊了一声。
裴砚已经坐回去了。
“什么事?”
老周跑进来,跪在轮椅边。
“您——您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
“您站起来了!”
裴砚看着他。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老周说,“我伺候您三年,我头一回看见您——”
“老周。”裴砚打断他。
“在。”
“你今天看见的,”他说,“不许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说了,”裴砚说,“我就白站了。”
老周愣住了。
他跪在那儿,看着裴砚。
看了很久。
“少爷。”他说。
“嗯。”
“您这三年,”他说,“是不是一直在演?”
裴砚没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妈死的那天,”他说,“我就开始演了。”
“演给谁看,”他说,“我自己知道。”
老周的眼泪,掉下来了。
“少爷,”他说,“那您——”
“我累了。”裴砚说。
“那您歇歇。”
“我歇不了。”裴砚说,“我歇一天——”
“她就得死。”
老周跪在那儿,不敢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