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之后,苏发财洗了把脸,该干嘛干嘛。
她这行的规矩:哭归哭,活儿不能停。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那边来人了。
“老太君请苏小姐过去。”
苏发财问:“什么事?”
传话的丫鬟低着头:“过几日是老太太的寿宴。”
“那找我干嘛?我又不会做饭。”
丫鬟不敢答。
苏发财跟着去了。
老太太住的是最后一进的正房,堂屋很大,正中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老头——裴家老太爷,死了二十年了。
苏发财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来了。”
“您找我。”
老太太把那张纸放下。
苏发财瞄了一眼。
是一张妆造方案。
“这是白茉莉的店送来的。”老太太说。
苏发财挑了下眉:“哦,八十八号那位。”
“你认识?”
“隔街对门,”苏发财说,“她红我白,我们俩对着干。”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这个年纪,不适合太艳。”
“她说得对。”苏发财说。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
“你也这么说?”
“我说的对不对,跟她说得对不对,是两回事。”苏发财走过去,站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
老太太下意识往后一躲。
苏发财的手停在半空。
“您别动。”
“你干什么?”
“看脸。”
苏发财就这么蹲着,仰着头,看老太太的脸。
她看了很久。
久到老太太不自在。
“看够了没有?”
“还没。”
苏发财站起来,绕到侧面,又看。
“老太太,”她说,“您今年七十八?”
“七十九。”
“您这脸,”苏发财说,“底子好。”
老太太一愣。
“颧骨高,下颌线清楚,皮不松。”苏发财说,“您年轻时候肯定好看。”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而且您这皮肤,”苏发财伸手,虚虚地在老太太脸颊边上比了一下,“保养得好,不干。七十多岁的人,皮肤不干的少见。”
苏发财收回手。
“白茉莉说得没错,您这个年纪不适合太艳。”她说,“但她这话有个前提——她以为您只能'遮'。”
“什么意思?”
“她的方案是遮。”苏发财说,“把老年斑遮掉,把皱纹填满,把气色提亮。”
她顿了顿。
“我的方案不一样。”
“你的方案是什么?”
苏发财笑了。
“我不遮。”她说,“我给您提。”
苏发财化妆用了两个小时。
老太太一开始很不配合,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苏发财也不管她,自己干自己的。
她给老太君洗了脸,用温水,洗了三遍。拿了瓶东西,倒在手上,搓热,按在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问:“这是什么?”
“凡士林。”苏发财说。
“……”
“老太太,您别小看凡士林。”苏发财一边按一边说,“我妈那辈人,都用这个。便宜,好用,不伤皮肤。”
老太太不说话了。
苏发财不用粉底,她用的是一种肉色的膏,一点点地按上去。老年斑按掉,皱纹不填——她说皱纹不能填,填了像假人。
这是她真正的技术活。
她用一支细的化妆笔,在老太君的眼尾、眉骨、鼻梁两侧,一道一道地画。
画的是光影。
“您别眨眼。”她说。
老太太就真不眨眼。
老太太的眉毛稀,白了一半。
苏发财没给她画浓,她一根一根补,补出来的眉毛还是淡的,但形状出来了。
第六步,嘴唇。
老太君的嘴唇很薄,颜色几乎没有。
苏发财挑了一个颜色。
不是红。
是一种很淡的、带一点橘的粉。
她拿着唇刷,站在老太君面前,忽然停住了。
“老太太,”她说,“我多问一句。”
“你说。”
“您年轻时候,”苏发财问,“用什么颜色的口红?”
老太君愣住了。
她的手在被子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过了很久。
“红。”她说。
“什么红?”
“……大红。”
苏发财笑了。
她把手里那支放下,从箱子里翻了翻,翻出一支。
“那我给您用这个。”
那是一支正红色的口红。
盖子很旧了,管身上的标签都磨没了。
老太太看着那支口红。
“这个……”
“我妈的。”苏发财说,“她留的最后一支。”
她把口红拧出来一点。
“老太太,这支口红我一次都没用过。”她说,“今天第一次开。”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苏发财蹲下来,拿着唇刷,一笔一笔地涂。
涂得很慢。
涂完,她拿出一面小镜子。
“您看看。”
老太太接过镜子。
她抬起手,把镜子举到面前。
然后她不动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树上的鸟叫。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七十九岁,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但她的脸是亮的。
眉毛是弯的,眼尾提上去半寸,嘴唇是大红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很久。
苏发财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眼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我年轻时候,”她忽然说,“也这么好看。”
苏发财的眼眶热了。
“您现在也好看。”她说。
老太太放下镜子。
她抬起头,看着苏发财。
“你这手艺,”老太太说,“跟谁学的?”
苏发财的手停了停。
“我妈。”
“她人呢?”
苏发财看着她的眼睛。
“死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苏发财的呼吸停住了。
“您……”
“三年前,”老太太说,“裴家请过一个化妆师。”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个女的,”老太太说,“姓苏。”
“她怎么死的?”
老太太没答。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
“苏小姐,”她说,“寿宴那天,你坐我旁边。”
苏发财的喉咙很紧。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
“……好。”
寿宴那天,裴家来了三百多号人。
苏发财穿的还是那身黑唐装。
柳如眉特意让人在她旁边摆了一桌“女眷席”,自己坐在主桌上,穿一身银色的高定,妆是白茉莉的团队做的,做了五个小时。
寿宴开始的时候,老太君从后堂出来。
全场起立。
然后全场静了。
没有人认出来。
那个走在红毯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改良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红宝石的簪子——那簪子是老太太压箱底四十年的东西,没人见她戴过。
她的脸。
三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大红的嘴唇,提上去的眼尾,清清楚楚的下颌线。
她走到主位上,站住了。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二房的周氏先反应过来,膝盖一软,跪下了。
跟着,一片人跪了下去。
老太君站在那儿,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
她忽然开口了。
“我今天,”她说,“七十九。”
没人敢接话。
“我这辈子,”她说,“被人抬进过三次门。”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次是出生,我爹抱着我进的。”
第二根。
“一次是出嫁,我坐轿子进的裴家。”
第三根。
“一次是二十年前,老太爷死的时候,我被人扶着进的祠堂。”
她放下手。
“没一次是我自己走的。”
全场死寂。
“今天这次,”老太太说,“我自己走。”
苏发财仔细观察着众人。
她看见周氏吃得很少,一直在看老太君的脸色。
她还看见了一件事。
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从后门进来,走到裴铮身边,弯下腰说了几句话。
裴铮的笑没变。
但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苏发财把那个人的脸记住了。
圆脸,眉毛稀,穿一件灰色的夹克。
四十四码的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