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坟地回来,苏发财在车里坐了很久。吴管事坐在副驾上,一路没敢说话。老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次。苏发财一直看着窗外。她在想一件事。三年前。她妈死的那年,是三年前。
裴家祖坟第一次大动,也是三年前。
这两个“三年前”,是不是同一个?
她摸出手机,翻出那张收据。
收款人:苏玫。付款方:裴记。二十万。
收据上没有日期。
但她在背面找到了一个东西——是她妈的字迹,很小的一行,写在折痕里。
三月十一。
苏发财盯着那四个字。她妈的死亡证明上写着: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一日。她的手抖了一下。她妈接单的日子,和死的日子,是同一天?不对。不可能。
她妈接了那单,去了,回来病了三个月,才死的。
怎么会是同一天?除非。苏发财把手机攥紧了。除非那个“三月十一”,是她妈补记的。也就是说,她妈在死前,回头把日期写上了。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重要。
为什么重要?
苏发财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遗体化妆师,接了一单二十万的冲喜活。去了一个有钱人家。回来之后病了三个月,死了。
死前,她翻出这张收据,在背面写下了接单的日期。这不是记账。这是留证据。苏发财睁开眼。车已经进了城。
她开口:“周管家。”
“在。”
“三年前,”她说,“裴家死过人吗?”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苏小姐。”
“死过人吗?”
老周的后背绷得很紧。
“死过。”他说。
“谁?”
“……三少爷的母亲。”
苏发财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三月十一。”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
苏发财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她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早点的摊子收了,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从车边过去,笑得特别大声。
她妈死的那天。
裴砚母亲死的那天。
同一天。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老周的后脑勺。
“周管家。”
“在。”
“三少爷的母亲,”苏发财问,“怎么死的?”
老周没答。苏发财也不急。她等了一路。车开到裴家门口的时候,老周把车停稳,熄了火。他没回头。他的肩膀在抖。
“苏小姐。”他说。
“嗯。”
“有些事,”老周说,“我说了,我就活不成。”
他在驾驶座上哭了。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苏发财坐在后面,看着他。她等他哭完。等了很久。
老周终于平静下来,声音沙哑:“苏小姐,您是个好人。”
“我不是。”苏发财说。
“您是。”
“我这行没有好人。”苏发财说,“我这行只有两种人:干活的人,和不干活的人。”
她顿了顿。
“您在这家四十年,眼看着不该死的人死了,一句话不说。”苏发财说,“这不是好人。”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
苏发财推开车门。
“今天的事,我不问了。”
她下车,又弯腰,把头探回来说了一句:
“周管家,您记住,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活人欠死人的,早晚得还。”
那天下午,苏发财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去了趟裴家老宅的后山。不是祖坟那边,是宅子背后那片荒坡。
裴门苏氏之墓。
她往后看,看立碑的日期。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一。
她的呼吸停了。不!不对!
她妈的墓在城郊公墓,她每年去扫。
那这是谁的?
苏发财绕到墓碑后面,看碑阴。
碑阴刻着几行小字,是墓志铭。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第三行写着:“玫尝言:送人送到最后一程,是为本分。”
苏发财跪下了。
她跪在那块石板前面,跪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
后来她问了别人才知道,这块碑,是裴砚立的。三年前,三月十一那天,他母亲死了。同一天,一个叫苏玫的女人也死了。那个女人,是来给他家“冲喜”的。那个女人死了之后,他找不到她的墓。所以他在自家的后山上,给她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名字。
只有“裴门苏氏”四个字。
和一个“玫”字,藏在墓志里。
她跪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
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碑在暮色里,孤零零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
【那块碑是他立的。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那他为什么还要请我来?】
晚上,苏发财回到听雨轩。
裴砚在正屋门口等她。他坐在轮椅上,就在门口,像是在等。苏发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天已经黑了,院里的灯没开。她看着他。看了很久。裴砚被她看得不自在,先开口了。
“去哪了?”
“后山。”
裴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一下。
但苏发财看见了。
“少爷,”她说,“那块碑,是您立的?”
裴砚没答。
“裴门苏氏。”苏发财说,“您给我妈立的碑?”
院子里静了很久。
裴砚终于开口。
“她没有墓。”
苏发财的眼泪在这一秒掉下来了。她站着没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找过,”裴砚说,“我找了很久。”
他说得很慢。
“她死的那天,我妈也死了。”
“我知道。”
“那天我在医院,”裴砚说,“我妈在二楼,她在三楼。”
苏发财抬起头。
“她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我还见过她一面。”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她那时候还清醒。”裴砚说,“她躺在推车上,经过我旁边,看了我一眼。”
“她说了什么?”
裴砚看着她。
“她说,”裴砚的声音很轻,“'小伙子,你妈呢?'”
苏发财捂住了嘴。
“我说在二楼。”裴砚说,“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
裴砚看着她,眼睛很黑。
“她说——'那你还不上去'。”
苏发财蹲下了。她蹲在裴砚面前,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说不出话。
裴砚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手。那只手举到半空,停在她的头顶上方三寸。停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放下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苏发财。”他说。
苏发财抬起头。
眼睛红透了。
“您……”她哽咽着,“您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是。”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妈死的时候,”裴砚说,“没有人给她办丧事。”
苏发财愣住了。
“裴家办得很风光,”裴砚说,“法师请了三十个,纸扎烧了一院子。但没有人给她化妆。”
他的声音很平。
“她躺在那儿,脸是青的,嘴角歪着,头发乱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个小时。”
“我想起那天在三楼,那个女人看我的那一眼。”
他看着苏发财。
“我想,如果她在,我妈会好看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