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律师来了。
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西装笔挺,拎着公文包,进听雨轩的时候,脸上都挂着那种“我很专业请你不要说话”的表情。
为首的那个姓李,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小姐,”李律师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冲喜服务协议》,一共三十二页,请您看一下。”
苏发财拿起第一页,扫了一眼。
然后放下。
“我不看。”
李律师一愣:“苏小姐,这份协议关系到您的权益——”
“我的权益我自己写。”
苏发财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纸。
A4纸,手写,字歪扭,但清楚。
她把纸推过去。
李律师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
协议抬头写着:《冲喜服务协议(乙方标准版)》
下面八条。
第一条:甲方(裴砚)应按约定支付乙方(苏发财)服务费用,总额四万八千元,签约当日付定金三万八,余款服务期满结清。
第二条:服务期三十日,自签约之日起算。服务内容由乙方自行决定,甲方不得干预。
第三条:甲方应保证乙方在服务期内的人身安全。若乙方在裴家范围内遭受任何形式的羞辱、威胁或人身伤害,视为甲方违约,违约金十万元。
第四条:甲方不得要求乙方从事喂药、擦身、端尿等护理工作。如需此项,另计八千元。
第五条:乙方在裴家范围内享有自由出入权,任何人不得以“规矩”“辈分”“身份”为由限制乙方行动。
第六条:甲方若需乙方提供“陪睡”“同屋”“喝药”等服务,一律拒绝。
第七条:本协议履行期间,乙方有权随时终止服务,已收费用不退。
第八条:本协议履行期间,甲方(裴砚)若不幸身故,乙方享有全部丧事承办权,任何人不得干预,否则视为违约,违约金五十万元。
李律师看完,脸都绿了。
“苏小姐,”他说,“这个……第八条……”
“行业惯例。”苏发财说。
“什么行业?”
“我这行。”苏发财一脸坦然,“我这行讲究个送佛送到西。人进门是我接的,人出门也得是我送的。中途换人,那叫半吊子,砸招牌。”
李律师:“……”
“而且您想啊,”苏发财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要是花了三十天冲喜,好不容易把他冲好了,他要是哪天真走了,丧事让别人接了——那我这三十天不是白干了吗?”
“这……”
“所以这条是保护我。”苏发财说,“也是保护你们。你们家人口多,到时候肯定有人跳出来说'丧事得按裴家的规矩办'。有了这条,谁也别争。”
李律师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女律师小声说:“苏小姐,这个协议……法律上其实是有瑕疵的。”
“我知道。”
“您知道?”
“第八条可能无效。”苏发财说,“丧事承办权这种东西,法律上没明确规定。”
“那您还——”
“我不靠它打官司。”苏发财说,“我靠它吓唬人。”
女律师:“……”
苏发财把纸推回去。
“李律师,您就照着这个写。三十二页我不要,我就要这一页。”
“可这是裴家的合同——”
“那就不签。”
苏发财站起来。
“三万八我退你们,双倍,七万六。”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李律师急了:“苏小姐!请您等一下!”
苏发财站住。
回头。
“怎么?”
李律师的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轮椅的声音。
裴砚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衬得脸色更白,但那双眼睛很清醒。
“李叔。”他说。
“少爷。”
“签。”
李律师:“少爷,这份协议……第八条……”
“签。”裴砚说,“照她写的签。”
“可——”
“李叔。”裴砚抬起眼,“我在裴家二十六年,签过多少份协议?”
李律师不说话了。
“行了。”
她说,“从今天起,我是你们家的人了。”
“不是。”裴砚说。
苏发财抬头。
“是什么?”
“是来办事的。”裴砚说,“办完就走。”
苏发财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少爷,”她说,“您这话,说得挺像要赶我走。”
“我是怕你不想走。”
“我当然不想走。”
裴砚抬眼。
“为什么?”
“钱没给完呢。”苏发财把工具箱扣上,扣锁“咔”的一声,“四万八,您才给了三万八。”
裴砚:“……”
他闭了闭眼。
“苏发财。”
“嗯?”
“你这个人,”他说,“能不能有一次,不要提钱?”
苏发财想了想。
“行。”她说,“那我说个不要钱的。”
“你说。”
苏发财看着他。
“您今天气色不错。”
裴砚:“……”
“这是免费的。”苏发财拎起箱子,“不收钱。”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少爷,明儿我出去一趟。”
“去哪?”
“看坟。”
看坟这件事,是苏发财主动提的。
她在早饭的时候跟老太君提,说得特别随意:“老太太,我这行看事讲究看根。您家这事儿要办,我得去看看祖坟。”
老太君当场就要拒绝。
苏发财补了一句:“免费的。”
老太君就不说话了。
免费这两个字,在裴家比什么都管用。
他们不信一个办白事的会真的免费。
他们信的是:免费的东西,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所以他们让她去了。
因为他们要看她图什么。
裴家祖坟在西郊一处山坳里,占地不小,有专人守着。
苏发财是上午十点到的。
同行的有老周,还有二房安排的一个管事,姓吴,四十来岁,一路话很多。
“苏小姐,您看咱们这风水——”
“先别说话。”
苏发财蹲下来。
她蹲在坟前,抓了一把土。
她不是在看风水。
她在看土。
这行干久了,她会看土。土是会说话的。新翻过的土松,颜色浅,草根断口是新的;三年以上的土实,颜色沉,草长得齐整。
她捏了捏。
松。
而且松得不均匀。
她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一圈。
走到东边,她停住,蹲下,又抓了一把。
这一把土,颜色不一样。
偏红。
她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
“吴管事。”
“哎,苏小姐您说。”
“这坟,”苏发财说,“三年之内,动过两次。”
吴管事的脸一下就白了。
“没……没有的事!”
“第一次是三年前,”苏发财说,“大动。整个坟头起过,土是回填的,回填的土跟原来的土不一样,你们用的是外头的土。”
她指了指东边。
“第二次是去年,小动。只动了东边这一块。挖开过,又填回去。”
吴管事的嘴唇开始抖。
苏发财看他那样,也不逼。
她转过身,面对整片坟地。
坟地坐北朝南,背靠山,前面一条溪。溪水从东往西流。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吴管事,”她说,“您家这坟,左边低,右边高。”
“啊?”
“左边是长房的位,右边是二房的位。”苏发财说,“右边高,压左边,这叫'压长'。长房被压,人丁就不旺。”
吴管事咽了口唾沫。
苏发财又指了指中间。
“中间这一块,是三房的位。”
她停了停。
“三房这一块,”她说,“被人挖过。”
“什……”
“不深,就半米。”苏发财说,“半米不伤棺,但断气。”
她转过身,看着吴管事。
“吴管事,您懂风水吗?”
“不懂不懂——”
“我也不懂。”苏发财说。
吴管事:“……”
“我不懂风水,”苏发财重复了一遍,“但我懂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蹲下,把东边那把红土装进去,封好。
“土这东西,跟人一样。”她说,“谁动过它,它就记着谁。”
她站起来,把塑料袋举到阳光下。
土里有东西。
细小的,白色的。
“这是什么?”吴管事凑过来。
苏发财没答。
她把塑料袋收好,抬头,看着整片坟地。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吴管事腿软的话。
“吴管事,”她说,“您家这祖坟冒的不是青烟。”
“那、那是什么?”
“是黑烟。”
苏发财转过身,看着他。
“这叫'压龙'。压的是长房和三房的运,图的是——”
她停了一下。
“图的是中间那一房。”
吴管事整个人僵住了。
中间那一房。
二房。
苏发财不看他了。
她蹲下来,在坟边的泥地上,找到了半个脚印。
鞋印很浅,但边缘清楚。
她量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四十四。”她说。
吴管事:“什么?”
“没什么。”苏发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这人记性好。”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她在这片坟地里站了很久。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苏发财忽然开口说话了。
“妈。”她说。
声音很轻。风把那一个字吹散了。
“我到裴家了。”
她站着,一动不动。
“你说的那个'假病的人',”她说,“我好像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