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早上七点就起来了。
钱多多在微信里问:【师父,你真要在人前弹琴?】
苏发财回:【谁说我要弹琴。】
钱多多:【?】
苏发财:【我说的是“弹琴”。】
钱多多:【……】
上午十点,正厅开席。
不是饭席,是茶席。
老太君的意思很明确——她要看看这个“办白事的”,到底有几斤几两。
苏发财掏出来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把唢呐。
铜的。
在上午十点的日光下,亮得晃眼。
老太君:“你干什么?”
“弹琴啊。”苏发财说,“您不是说琴棋书画吗?”
“这是唢呐!”
“唢呐不是琴?”苏发财一脸真诚,“那它是啥?”
老太君气得说不出话。
苏发财不理她了。
她把唢呐举起来,试了两个音。
“呜——呜——”
声音在正厅里回荡。
第一句出来,整个厅就炸了。
那是《喜丧》。
她吹得极好。
苏发财的唢呐是跟她妈学的。
她妈年轻时候在剧团待过,后来才转的行,这手艺传给了她。她的唢呐不是那种婚丧嫁娶上随便吹吹的野路子,是真有腔调的——气足,音准,颤音收得住。
高亢。
嘹亮。
一声高过一声,穿梁过栋。
正厅里的茶杯都在震。
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裴家老宅炸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二房的人。
二少奶奶周氏披着一件白布就冲进来了,头发都没梳,一边跑一边喊:“老太太!老太太!”
她冲进正厅。
然后站住了。
正厅里,老太君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活得好好的。
苏发财放下唢呐。
“二嫂,”她客气地说,“您这是?”
周氏的白布滑下来了。
第二个冲进来的是管家老周。
老周手里攥着一沓孝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一看,老太君活着,手一松,孝布撒了一地。
第三个是柳如眉。
她头上已经扎好了白布,眼睛还红着,进门看见老太君,那点红一下子就褪了。
“我……”她说,“我以为是……”
“以为什么?”苏发财问。
柳如眉说不出话。
苏发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沓纸。
那是周氏刚才跑进来时掉下的。
她捡起来,扫了一眼,就笑了。
然后她把那沓纸举起来,面向满堂的人。
“各位,”她说,“二房的悼词,写得挺快啊。”
正厅死寂。
苏发财念了一句:“'老太君一生勤俭,教子有方,今驾鹤西去,全族同悲……'”
她念完,抬头。
“这词儿,”她说,“是攒了多久?”
周氏的脸白得像纸。
老太君坐在上面,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抖。
那根拐杖被她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苏发财把悼词放下,很轻。
“我这行有句话。”她说,“叫'听唢呐识人事'。”
她环视一圈。
“唢呐一响,谁第一个冲进来,谁就是最盼着这场事的。”
她看向周氏。
“二嫂,您跑得最快。”
周氏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不是……我只是……”
柳如眉这时候反应过来了,指着苏发财:“你设套!你故意的!”
“大嫂这话不对。”
“你弹的是丧乐!”
“《喜丧》,”苏发财纠正她,“喜在前头。这是喜事用的曲子,红白喜事都能吹。”
她顿了顿。
“再说了,大嫂您头上那块白布,”她说,“是您自己扎的吧?”
柳如眉一把扯下白布。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怨毒的看着苏发财。
苏发财也没理会柳如眉的眼神,找了个就近的椅子,坐了下来。坐下来第一件事,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柳如眉在斜对面冷笑:“苏小姐这是干什么?”
“留档。”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接单要留记录。万一哪天有人说我没干活,我有证据。”
“裴家的媳妇,”老太君说,“琴棋书画,至少要通一样。”
“我通一样。”苏发财很认真。
满堂的人都看着她。
“哪一样?”
苏发财站起来。
“书。”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书。
《殡葬服务规范手册(2019版)》。
满堂寂静。
老太君的脸黑了。
裴铮在旁边打圆场:“奶奶,三弟妹可能是不太懂咱们这儿的规矩……”
“二哥别急。”苏发财翻开了那本书,“我这行也有规矩,规矩第一条:从业者必须持证上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举起来。
“遗体整容化妆师,职业资格证,四级。白事礼仪主持,三级。还有一个是心理咨询师,二级。”
她笑眯眯地环视一圈。
“二哥您呢?您有证吗?”
裴铮:“……”
老太君终于忍不住了:“够了!”
拐杖一砸。
“苏小姐,”她说,“你要是只会说嘴,就请你出去。砚儿的身体经不起你折腾。”
裴砚被老周推进了正厅。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
他坐在门口,脸色还是白,但眼睛很亮。
他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看向苏发财。
“吹完了?”
“吹完了。”
“好听吗?”
苏发财想了想:“还行。我就学了一年,我妈说我有天赋。”
裴砚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满堂人差点昏过去的话。
“明天还吹。”
老太君终于爆发了。
“裴砚!”
“奶奶。”裴砚说,“我这三年,家里办了七场法事,请了十三个道士,花了两千多万。”
老太君:“……”
“两千多万,换来的就是这个。”裴砚看了一眼地上撒的孝布,“一家人,等着您和我死。”
他抬起眼。
“奶奶,您要是不喜欢她吹唢呐,那您得先问问,这满屋子的人,为什么一听唢呐就往这儿跑。”
老太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裴砚让老周推着他走。
经过苏发财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很低的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三十七个里,”他说,“你是第一个敢在满屋子人面前吹唢呐的。”
苏发财也压低声音:“那是因为她们不会吹。”
裴砚:“……”
他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苏发财站在正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唢呐,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亮了一点。
那天晚上,苏发财在厢房里清账。
她把工具箱摊开,一样一样清点。
唢呐,擦干净,放回。纸钱,数了数,还剩三十七张。朱砂,剩半盒。罗盘,好的。
清点完,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裴家·第二天】
一、二房周氏备有老太君悼词(成稿),盼死。
二、大嫂柳如眉备孝布,盼死。
三、老太君本人不知情——待定。
四、裴砚:今日自主移动轮椅至正厅门口,路程约四十米。久病三年者不可能做到。
五、结论:裴砚知情,且在纵容。
她盯着第五条看了一会儿。
然后加上一句:
【他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