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老周亲自送来的。
一碗粥,四个小碟,一壶茶。
摆盘讲究,讲究得苏发财看着发笑。
“少夫人……苏小姐,”老周把托盘放下,“少爷说,让您用完早饭过去。”
“过去干嘛?”
“……冲喜。”
苏发财舀了一勺粥,边吃边问:“怎么冲?”
老周答不上来。
苏发财也不为难他,三口两口吃完,擦了嘴,拎着工具箱就过去了。
正屋门口,裴砚还在那儿。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灰的开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瘦得明显。但他坐着的样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架势,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苏发财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
“少爷。”
“嗯。”
“今天怎么冲?”
裴砚没回头。
“你先把冲喜的规矩说说。”
苏发财打开工具箱,翻了翻,翻出一本小册子。册子很旧,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白事备要。
她翻开,清了清嗓子。
“冲喜这门,我们这行叫'借阳',归在喜事那一半,但用的是丧事的底子。”她说,“原理很简单:一个阳气不足的人,要用一个阳气足的人去'冲'。冲的方式有三种。”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叫添丁。娶个生辰八字旺的,进门添人口,添人气。”
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叫冲煞。办一场大喜事,用喜气把病气压下去。红毡铺地,鼓乐齐鸣,越热闹越好。”
第三根手指。
“第三种,叫借命。”
裴砚终于回头了。
“借命?”
“对。”苏发财面不改色,“找一个命格相合的人,把她的气借过来。借法有很多,有睡一间屋的,有穿一件衣的,有喝一碗药的。”
她合上册子。
“您家之前那三十七个,”她说,“用的是哪种?”
裴砚看着她,没答。
苏发财也不等,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猜是第三种。”
“为什么?”
“因为前两种不吓人。”苏发财说,“娶进门、办喜宴,那姑娘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跑?能吓跑三十七个的,只有第三种。”
她顿了顿。
“睡一间屋、穿一件衣、喝一碗药——这些东西,一个姑娘家,晚上一个人对着您,能不跑吗?”
裴砚的指尖停了。
“尤其您这张脸。”苏发财补了一句,“白得跟上了妆似的,半夜起来,谁看谁腿软。”
老周在旁边端着托盘,手抖得厉害。
裴砚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你怕吗?”
“怕。”
苏发财答得特别干脆。
裴砚挑眉:“怕什么?”
“怕你死。”苏发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您要死了,我的尾款就悬了。四万八呢,我店一年的水电费。”
裴砚:“……”
“而且,”她低头看他,“您死了我还得给您办后事,那是另外的价钱。不过我提前说一句,办后事我不打折,死人不还价。”
裴砚终于没绷住。
他笑出了声。
这一次不是嘴角扯一下,是真笑,肩膀都在抖。
老周端着托盘,眼睛瞪得溜圆。
三年了,这个屋子里没有过这种声音。
裴砚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咳嗽起来。他捂着嘴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脸更白了。
苏发财站在旁边,没动。
她看着他咳。
等他咳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裴砚接了。
擦完嘴,他抬头看她。
“苏发财。”
“嗯?”
“你这名字,”裴砚说,“是你爸妈起的?”
苏发财:“我爸起的。”
“……”
“他说干这行就得发财。”苏发财一脸坦然,“我妈不同意,我妈想叫我苏有福。我爸说有福不如发财,发财实在。”
裴砚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挺坦诚。”
那天上午,苏发财干了件事。
她把“冲喜”的流程给改了。
“我不睡您屋。”她把一张纸拍在裴砚腿上,“这是新的冲喜方案,您看看。”
裴砚低头看。
纸上写着:
【冲喜方案(修订版)】
一、每日陪伴三时辰(9:00-12:00,14:00-17:00),超时加收每小时二百。
二、冲喜方式为“共享阳气”,具体形式:同处一室,各做各事,不得打扰对方。
三、每日陪餐一餐。甲方不得挑剔乙方饭量。
四、乙方不负责喂药、擦身、端屎端尿。如需此项服务,另加价八千。
五、每日一次“喜事活动”,内容由乙方定,甲方必须参加。
六、本协议解释权归乙方所有。
裴砚看完,抬头。
“第五条,”他说,“什么喜事活动?”
“弹琴、插花、下棋、念诗。”苏发财数着,“豪门不都这套吗?您家不是有钱吗,这些总得有吧。”
裴砚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你会?”
“不会。”
“……”
“我不会,但我有我的办法。”苏发财把纸收回来,“明天开始,第一项:弹琴。”
裴砚:“你不会弹琴。”
“我会别的。”
“什么?”
苏发财拍了拍工具箱。
“我带了个东西。”
中午,苏发财回了一趟店里。
钱多多一看见她,扑过来:“师父!你活着回来了!”
“废话。”
“网上都传疯了!”钱多多把手机举给她看,“你看热搜——'殡葬博主被豪门接走','裴家冲喜新娘',底下全在问你是谁。”
苏发财扫了一眼。
热搜第十七。
她“啧”了一声:“才十七。”
“师父!”
“十七说明没人买。”苏发财把工具箱放下,“要是我上第一,我直播间能涨二十万粉。”
钱多多:“……师父你真的只在乎这个吗?”
苏发财没回答。
她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从最底下拖出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死亡证明。
姓名:苏玫。年龄:四十七。死亡原因:多器官衰竭。
苏发财拿起来,看了很久。
钱多多在旁边不敢说话。
“多多。”她忽然开口。
“在。”
“我妈那单,是在哪儿接的?”
钱多多愣了一下:“就……店里啊。”
“谁介绍的?”
“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十岁。”
苏发财点点头,把死亡证明放回去。
她又拿起下面那张。
是一张收据。
收款人:苏玫。金额:二十万。付款方:一个手写的东西,字迹很潦草,能认出两个字。
裴记。
苏发财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停了很久。
“多多。”
“在。”
“我接这单,”苏发财说,“不是为了四万八。”
钱多多看着她。
苏发财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妈死在冲喜上。”她说,“我一直想知道,冲喜这两个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下午三点,苏发财回到裴家。
一进听雨轩,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声音。
不是裴砚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很急。
“……你疯了?你让她住进来?她是个办白事的!她身上带晦气!她昨天还给你量棺材!”
苏发财站在院子中间,没进去。
屋里,裴砚的声音慢悠悠的。
“大嫂,”他说,“您嗓门这么大,是要把祖宗喊起来吗?”
“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裴砚重复了一遍,“大嫂,您嫁进裴家几年了?”
“……五年。”
“五年。”裴砚说,“这五年,您来听雨轩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一天来了两趟。”
屋里静了一下。
“您这么关心我,”裴砚说,“我很感动。”
大嫂的声音低下去:“我……”
“行了。”裴砚打断她,“您回去吧。”
“裴砚!”
“回去。”
大嫂摔门出来。
走到院子中间,看见苏发财,她站住了。
两人对视三秒。
大嫂柳如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冷笑。
“苏小姐。”
“大嫂。”
“我劝你一句,”柳如眉压低声音,“别以为攀上裴砚你就飞上枝头了。”
苏发财看着她。
“他活不过今年。”柳如眉说,“你守寡都守不到一年。”
苏发财点点头。
“那正好。”
柳如眉一愣。
苏发财很认真地说:“他要是死了,丧事归我办,合同里写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给柳如眉看。
“第八条第三款,您看——'甲方若不幸身故,乙方享有全部丧事承办权,任何人不得干预,违约金五十万'。”
柳如眉的脸白了。
苏发财收起手机,笑了笑。
“大嫂要是想干预,”她说,“先准备五十万。”
柳如眉走了。
走得很快,鞋跟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特别响。
苏发财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抬头,看向正屋。
裴砚坐在门里,一直在看。
四目相对。
苏发财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边。
“少爷。”
“嗯。”
“您刚才,”苏发财说,“是帮我说话?”
裴砚没答。
苏发财也不追问。她从箱子里掏出纸和笔,摊在膝盖上,开始写。
“您别误会,”她一边写一边说,“我不是感动。我是算账。”“算什么账?”
“您帮我挡一下,我欠您一个人情。”苏发财说,“人情这东西最麻烦,说不清值多少钱。所以我要记下来。”
她把纸举给他看。
上面写着:
欠裴砚:人情一个(未定价)
裴砚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苏发财。”他说。
“嗯?”
“你这个人,”裴砚慢慢地说,“是不是从来不相信有人对你好是不图回报的?”
苏发财的笔停了。
院子里很安静。
水池里的水一动不动,天上有一片云,慢慢地挪。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
“什么?”
“她说,人给的,都是要收回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