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手写的清偿方案。那八千五百万,我名下所有的房子、车子、信托资产全交出来平账。合资项目的份额,我一分钱不要,全无偿转给你!”
顾程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阿策,只要你跟银行打个招呼撤掉备忘录,批一笔临时过桥贷款。我拿到钱平了账就出国,以后绝不回海城!”
周策扫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根本没碰。
他弹了弹烟灰。
“顾程,你以为我弄这些,是为了你手里的钱和项目?”
顾程愣住了。
“做生意不图钱和项目还能图什么?周策,你拿到了项目,又整垮了顾氏,目的已经达到了!”
周策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很沉。
“西郊马场,弯道边的废料堆,推杂物车的工人。”
顾程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睁大眼睛,僵在桌前。
“你……你在说什么……”
“五十万现金,放在黑色行李袋里,存在体育馆东门三号存包柜。”
周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工人叫李大富,周口人,家里两个孩子上初中。顾程,要不要我把李大富的口供拿出来给你对一对?”
顾程所有的借口都被堵死了。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发颤:
“周策……那只是个意外……我就是想给她添点麻烦……没想要她的命……”
“添麻烦?”
周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
“护栏铁网上全是带倒刺的铁丝,马冲过去必然侧翻。宋潇雨要是摔在地上,当场就得内脏破裂。”
顾程双腿发软,往后退了半步。
“阿策……我一时糊涂……我真的错了……”
顾程语无伦次地摆着手:
“是高佩!高佩在中间挑拨!她一直恨宋潇雨占了资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是被她撺掇的!”
顾程拼命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推。
周策绕过桌子走上前。
“高佩的账后面会清算,但马场这笔账,得你先结。”
顾程看着周策冷淡的眼神,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没了。
他知道周策的行事手段。
周策敢在马场冒着危险拦马,就敢调集所有资源把顾家连根拔起。
顾程双腿脱力,直接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抓着周策的裤腿。
“周策!我给你跪下了!”
顾程眼泪流了一脸,仰着头求饶:
“我给你认错!求你把材料撤回来!经侦立案我就得坐十几年牢,我才二十八岁,进去人就毁了!”
顾程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
“求你撤回举报!我把所有资产全给你,求你给条生路!”
顾程抓起地上的承诺书,高高举过头顶。
周策低头看着他。
他抬起脚,手工皮鞋直接踩在了那封承诺书上。
纸张被踩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策脚下碾动,信封和里面的纸张被踩得粉碎,跟地上的脏迹混在一起。
顾程的手停在半空,身体微微发抖。
周策踩过碎纸,伸手抓起顾程的西装领口,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
周策看着顾程慌乱的眼睛,语气冰冷平缓:
“听清楚。”
“动宋潇雨一下,我就让整个顾家陪葬。”
“带上你的烂摊子从海城滚出去,去里面老实服刑。”
“如果你以后再敢出现在她面前,你连坐牢的机会都不会有。”
周策松开手。
顾程直接瘫软在地上。
周策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扔进垃圾桶。
“齐峰,叫人弄走,送去经侦支队。”
办公室门被推开。
四名保安快步走进来,扭住顾程的胳膊,直接把他往外拖。
顾程在走廊里喊得声嘶力竭,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周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宋潇雨发来的微信。
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晚上回家。”
周策看着屏幕上的字,脸上的表情松缓了些。
他拿过挂在一旁的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天色彻底黑透了。
江对岸的霓虹灯光照在落地窗上,映出一片散开的亮光。
宋潇雨窝在周策公寓的沙发里,膝盖处的酸痛感差不多已经消退了。
茶几上的手机忽地震动两声。
屏幕亮起,弹出一行周策发来的微信:
“路上堵车,大概半小时到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这一下午过得格外漫长。等膝盖不那么疼了,助理小唐送来了换洗衣物和公文包。她顺便把集团送来的几份报表审阅完,直到胃部发空发饿,才发觉时间已经很晚了。
大平层里空落落的,没什么生活气息。
宋潇雨站起身在屋里慢吞吞地走动,不知不觉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间书房门。
房间很宽敞,整面墙都做了黑胡桃木书架,上面摆满了金融年鉴、跨国并购案例,还有成套的建筑设计图册。
她走到书架前停下步子。
过去她总以为周策只是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但昨天在马场他翻身救人动作敏捷,加上今天拔除顾程眼线时的果断,彻底改变了她对他的看法。
书桌上放着策远资本内部的海外评估文件。
涉及商业机密,宋潇雨懂规矩,没有去碰。她踩着软底拖鞋走了两步,抬头看向书架中层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欧洲建筑图集。
实在有些无聊,她想抽出一本翻看消磨时间。
手指刚扣住一本大开本图册的书脊往外拉,才发现塞得太紧。她手腕加了点力道,图册猛地被拽了出来,连带着旁边一本没有任何标签的硬皮本也跟着倾斜滑落。
厚重的本子脱手掉下去,“啪”的一声闷响,落在地毯边缘的地板上。
活页扣被震开半边,泛黄的厚纸页散落了一地。
宋潇雨蹲下身去收拾。
手指刚触碰到纸张表面,目光便落在一幅铅笔素描上。
线条勾勒得十分细致。
画里是个穿着海城一中蓝白校服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站在校道旁的香樟树阴下,手里拿着一罐冰镇荔枝汽水。女孩正微仰着头喝水,侧脸线条分明,右边耳垂处,还清晰地点着一颗极浅的红痣。
那是她十六岁刚上高一时的模样。
宋潇雨停住动作,蹲在原地没动。
耳垂上的小痣位置很偏,如果不是离得很近、频繁注视过,外人很难注意到。
她将视线挪向右下角,那里写着一行黑色钢笔字。笔锋凌厉,尾端带着习惯性的连笔钩画。
那是周策的字迹。
宋潇雨屈膝坐在羊绒地毯上,手指按在画纸边缘。
她掀开第一页。
第二页画的是高二校运会。
看台长凳那儿,穿着蓝白校服短裙的女生手里拿着半根化掉的奶油雪糕。
画里的宋潇雨皱着眉,左脚踝上缠着医用白纱布。
画纸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二零一五年十月十二日,运动会八百米摔倒,蠢得要命。
宋潇雨手指停在字迹上。
高二那场运动会,她确实在弯道被别的选手带倒,扭伤了脚踝。
那天周策坐在看台最高处跟贺川打牌,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往下转过一眼。
宋潇雨翻开第三页。
高三毕业典礼那天,学校大礼堂外面的水杉树下。
她穿着红黑相间的学士袍,手里捧着一束香水百合。
右下角的字迹压得很重:二零一六年六月十九日,毕业了,她没来跟我道别。
第四页,大二冬天,伦敦泰晤士河畔。
她穿着浅驼色大衣站在威斯敏斯特桥边,围着厚厚的格纹围巾,侧身看河面上的观光轮渡。
字迹换成了英文: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日,伦敦很冷。
整整一本画册,六十多张素描。
从她十六岁读高一,一直画到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回国接管宋氏。
画里全都是她。
有她在教室午睡的侧影,有她在校门口小吃摊咬烤肠的样子,甚至还有她十九岁生日宴会上端着香槟站在喷泉池旁的背影。
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清清楚楚标着日期和地点,落款全是用黑色钢笔写下的草体字母ZC。
宋潇雨半晌没回过神。
指尖泛起凉意。
她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胸口堵得发慌。
从小到大,周策在她眼里向来不学无术、只会跟她作对。
他们从幼儿园争玩具抢到高中争名次,大学各自出国,回国后在商场上互相下绊子。
她一直认定周策讨厌她。
她以为周策每一次挑衅和讥讽,都是看她不顺眼。
宋潇雨跪坐在地上,捧着那本沉甸甸的画册。
以往认定的所有事情,在这一刻全被打乱了。
书房外面的走廊传来金属钥匙转动的声响。
门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