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单手拎着一只纸质外卖保温袋,踩着拖鞋走进来。
“宋潇雨,我买了城隍庙的蟹粉小笼,阿姨刚出锅装盒的,趁热……”
周策的声音停在书房门口。
他手里提着的保温袋直接脱手掉在地上。
纸袋歪在一旁,里面的塑料餐盒滚出来,热汤漫出来洇湿了纸壳。
周策站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宋潇雨手里摊开的画册上。
书架第三层的木门敞开着,原本挡在前面的欧洲建筑年鉴歪倒在地上。
宋潇雨慢慢从地毯上站起来。
她双手端着那本画册,正对着门口的周策。
“这是什么?”
宋潇雨开口质问。
周策站在原地没动,浑身的肌肉紧紧绷起。
“谁让你进书房的?”
周策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这是什么!”
宋潇雨把画册往前推,直接翻到写着伦敦日期的那一页。
“周策,你解释清楚,这上面画的人是谁?”
周策快步走过来,伸出完好的左手,抓向画册的硬皮外壳。
“拿来!”
宋潇雨死死攥着画册两边,不肯松手。
两个人手底下都在较劲。
纸页在拉扯里发出轻微撕裂声,最外侧的一张素描被撕开了半道口子。
周策猛地收了力道。
他怕整本画册彻底扯碎,只能强行松开手指。
宋潇雨抱着画册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宽大的红木书桌边沿。
她指着画纸上的字迹,喉咙发紧,直直盯着他。
“二零一五年,二零一六年,二零一八年。”
宋潇雨念出上面的日期。
“你在我默默身后画了整整七年。”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策把右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平缓,但额角暴起的青筋压不下去。
“没什么怎么回事。”
周策转过身,背对着宋潇雨。
“以前无聊,学美术随手画的练习稿而已。”
“随手画的练习稿?”
宋潇雨只觉得荒唐。
她直接走到周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周策,你当我三岁小孩?”
“练习稿需要连着画七年?”
“练习稿会全画同一个人?连我右边耳垂上的红痣,你都画得清清楚楚!”
宋潇雨把画册举起来。
“高二校运会,全校几千人,你画我一个人坐看台吃雪糕!”
“大二那年冬天,你在海城,我人在伦敦!你怎么画出来的?你那年十二月根本没在海城待着,你跑去英国跟着我?”
周策一把扫开宋潇雨举着画册的手。
画册啪的一声掉在实木地板上,翻开在第一页。
蓝白校服的少女仰头喝着荔枝汽水。
周策看着地上的画,胸口剧烈起伏。
他藏了整整十年的底细,就这样被宋潇雨当面扯了出来,摆在灯光底下。
周策觉得难堪,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横冲直撞,在周家那种环境里长成一身硬刺,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他宁愿宋潇雨一辈子觉得他是个恶劣的浑人,也绝不肯承认自己背地里单恋了她十几年。
“宋潇雨,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周策冷笑了一声。
“我跟着你?当年海城一中全校都在办校运会,美术老师布置写生作业,我坐看台上顺手找个参照物而已。”
“大二那年策远资本在欧洲有三起跨国并购,我连着三个月在伦敦开董事会。你在桥上拍照,挡了我的车道,我顺手画一张素描怎么了?”
宋潇雨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一阵发紧。
“顺手?随手?”
宋潇雨往前走近一步。
“那右下角写的话呢?‘她没来跟我道别’,这也是随手写的?”
“年少轻狂的恶作剧,不行吗?”
周策抬高了声音打断她。
“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荒唐事?那画册放在书架最顶层,我早就忘了放在哪了!”
“周策,你在撒谎。”
宋潇雨盯着他的眼睛。
“书架其他地方全是灰,就第三层那几本格林建筑年鉴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有人拿出来擦。”
“这本画册你一直带在身边,从海城老宅带到顶层公寓,你经常拿出来看!”
周策整个人僵在原地。
宋潇雨步步紧逼,积压的情绪全部翻了上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周策,这十年里,你每次见我都冷嘲热讽,每一次跟我抢项目都恨不得把我逼到底线!”
“高三我跟陆珩谈恋爱,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的情书扔进垃圾桶,说我眼瞎!”
“前几天在马场,你护着我,替我挡下那堆带着铁锈的废木料,右手差点废掉!”
“昨天晚上,我膝盖疼得在地上打滚,你淋着大雨跑过来,整整一个通宵用手掌给我揉骨头!”
宋潇雨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起伏不定。
“你明明喜欢我喜欢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承认?!”
周策站在书房正中央。
宋潇雨的一声声质问顶上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发白。
承认?
他拿什么承认?
宋潇雨是宋家千娇百宠捧着长大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高中的时候她就说过,她最讨厌满嘴谎话、举止粗俗的人。
而他周策,为了在周家站住脚,只能把自己逼成声名狼藉的浪荡做派。
如果当年挑明,宋潇雨只会避之不及,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会跟他说一句。
他只能用对头的身份占着她的注意。
他只要跟她吵,她就会看着他。
他只要跟她作对,她的视线里就全是他周策。
他用这种卑劣的法子,强行在她身边耗了这么多年。
现在,宋潇雨却把这层遮挡一把扯了下来,当面逼问他为什么不敢认。
周策胸口那股被看穿的火气翻了上来。
“喜欢你?”
周策往前跨了一步,低头俯视着宋潇雨。
“宋潇雨,你哪来的底气?”
“就凭这几张破纸片,你就觉得我非你不可了?”
宋潇雨愣住了。
周策弯下腰,一把捡起地上的画册。
他当着宋潇雨的面,单手把整本厚厚的素描纸抓在手里,重重合上。
“宋大小姐,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的吸引力了。”
周策的声音很平,字字生硬。
“我周策身边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我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我犯得着吊死在你一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