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外头的雨停了。
膝盖上的酸痛退了大半,宋潇雨裹在被子里,睡得沉,呼吸也平稳下来。
周策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被窝,然后放轻了动作,顺手带上了主卧的门。
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单手摸出金属火机,他连着擦了三下才擦出火星。
摸出手机,周策拨通了齐峰的号码。
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下属的声音。
“周总”
“马场推杂物车那个人,查清楚了吗?”
在电话那头,齐峰迅速回话:
“昨晚扣下的,关在城东那处空仓库里,人全招了,拿了五十万现金,是顾程指使的。”
把火机在指尖转了半圈,周策问了句:
“顾程现在人在哪?”
“昨晚在半岛酒店包厢跟几个投资人喝酒,他还以为宋氏跟克劳斯的合作黄了,消息滞后得很,不知道克劳斯昨天下午就和宋小姐把合同签妥了。”
扯了扯唇角,周策把烟灰弹落:
“随他喝,他手里那两套账,拿到没有?”
“拿到了,私自挪走顾氏账上八千五百万去填澳门的赌债,他还瞒着董事会做了陆氏和顾氏合资项目的虚假采购合同,从陆氏套走整整六个亿。”
在窗前站直了身子,周策冷声吩咐:
“材料打印三份,一份送经侦,一份递给陆秉天,最后一份直接发到各家银行的信贷审批部门,今天下午三点前,我要顾家的资金链彻底断掉。”
“明白,周总,马上去办”
掐断通话,周策收起手机,侧头往卧室方向看了眼。
套上大衣,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九点,陆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
坐在红木大班桌后,陆秉天正翻看刚送进来的财务审计报告。
对面的皮沙发上,周策坐着,跟前搁着个没拆封的厚牛皮纸袋。
把老花镜摘下扔在桌上,陆秉天抬了抬眼皮:
“大清早跑来陆氏,周策,你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把纸袋推了过去,周策靠着椅背:
“动了两家联营账户上的资金,陆董,顾程已经把陆氏旗下的三家子公司拖进了逾期名单。”
抽出那叠单据,陆秉天粗粗翻了两下。
厚厚几页大额银行转账凭证,盖着假公章的委托采购协议,全在里头夹着。
看清末尾汇总的数字,陆秉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东西,底子干净吗?”
“陆董要是存疑,现在就能叫财务总监进来核账。”
看着对面的老头,周策换了个坐姿:
“拿陆氏的信用做连带担保,顾程在信托机构借了三笔高息过桥款,下周一到期,本金利息加起来五个亿,顾程拿不出钱,信托按合同立刻会查封陆氏名下的抵押资产。”
重重把单据拍在桌面上,陆秉天额角青筋跳动:
“不知天高地厚,连合资项目的主意他都敢打!”
“动怒也补不上窟窿,陆董。”
神色平淡,周策点了点桌面:
“顾程身后还有顾老太太顶着,按部就班打官司,拖上三个月,陆氏上市主体的信用评级就得跌进B档,下半年你们筹备的定向增发,全得搁置。”
重新审视着对面的年轻人,陆秉天收敛了怒气。
圈内传言周家这个小儿子不务正业,正经家业从来不碰。
可今天递过来的这几页纸,字字句句都切在顾氏和陆氏的要害上。
身子正了正,陆秉天沉声发问:
“你想要怎么收场?”
“立刻发律师函,陆氏以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提起财产保全,冻结顾程在合资项目里的全部股权与收益权。”
上身前倾,周策看着他的眼睛:
“同时,陆氏要求限期收回借给顾氏的四亿过桥资金,今天下午两点前,要求银行见票即付。”
拧紧了眉心,陆秉天手指敲着扶手:
“顾氏目前的账上凑不出四亿现金,我们这边一抽资,其他债权人必定跟风挤兑,顾家当场就得散架。”
“来这一趟,我就是要让他们散架。”
神色冷硬,周策没有松口的意思。
迟疑了片刻,陆秉天摇了摇头:
“顾氏真破产了,对陆氏也没益处,合资项目的债要不回来,最终全成了坏账。”
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份盖了公章的文件,周策把它压在桌边。
“顾程手里所有的合资份额,策远资本会全额接手,溢价百分之十,现金托底,款项下午就能划进陆氏的资金监管账户。”
拿过文件扫了眼印鉴,陆秉天眼神变了:
“策远资本在你的名下?”
业内早有传闻,策远在海外运作着极大规模的资金,行事老练狠辣。
只是这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一直没在台前露过面。
收回手,周策站起身来:
“按这个方案办,陆氏账面不受损,还能顺势拿下一个清理干净的项目,若是不动,下周一信托机构就会直接找上门。”
盯着文件上的条款,陆秉天没再耽搁,伸手按了内线:
“我立刻叫法务和财务过来发函”
中午十二点整。
顾氏集团总经理办公室里,顾程端着咖啡,不停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宋潇雨的号码拨过去好几次,那头始终占线。
心里泛起一阵烦躁,顾程把杯子重重搁下。
昨晚开始,马场安排的那个杂工就彻底断了联系。
派人去过杂工的租住房,房门虚掩着,私人物品都在,唯独不见人影。
门被猛力撞开,跑进来的助理连敲门都忘了。
“顾总,出事了!”
皱着眉,顾程低斥了一声:
“慌什么,规矩哪去了?”
把平板递上前,助理嗓音发颤:
“公开公告发出来了,陆氏集团单方面终止了联营项目!”
抢过平板,顾程死死盯着屏幕:
“违约金他陆秉天不要了?单方撕合同他也得赔钱!”
“不是违约,陆氏直接以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报了案,材料移交经侦,警方立案了!”
惨白着一张脸,助理急忙补充:
“还有紧急催款函,陆氏要求我们在今天下午两点前结清四个亿的过桥借款,逾期就要申请全面冻结顾氏的基本结算账户!”
僵在原地,顾程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手心里渗出黏腻的冷汗。
“锁在我的私人保险箱里,账册从哪里泄露出去的,陆秉天怎么可能弄得到审计底稿?!”
桌上的内线座机尖锐的响了起来。
拍开免提,顾程还没开口,财务总监焦急的声音先冲了出来:
“顾总,工行和建行叫停了刚刚批复的两笔授信,信贷部表示触发了联合风险预警,顾氏所有的再融资申请全被驳回了!”
冲着话筒,顾程吼道:
“找李行长!我上个月才跟他吃过饭!”
“李行长根本不接电话,秘书处说全天都在开会,不见顾氏任何人!”
咔哒一声,那头把电话给挂了。
从掌中滑落,平板砸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磕裂了一道缝。
桌上的座机跟手机连环响个不停。
催要货款的供应商堵在前台,下游合作方送来解约通知,几家银行同时要求追加保证金。
抓起车钥匙,顾程快步往外冲:
“备车,去分行!”
下午两点半的光景。
连跑了四家银行的营业部,顾程连信贷部负责人的面都没见着。
不是推托出差,就是干脆让保安把人拦在大堂闸机外头。
平素打交道的几家民间拆借中介,电话打过去全成了关机提示。
瘫坐在汽车后座上,顾程额头上冒着冷汗。
哆嗦着手,他拨通了老宅的座机。
接通的瞬间,老太太尖锐的声音刺了过来:
“顾程!经侦的人已经进公司封账了!背着家里你到底干了什么烂事?!”
“奶奶,您先听我解释,有人故意做局整我……”
“别跟我扯这些!家里的房产全收到了协助执行通知书,你留着跟法官说去吧!”
忙音骤然响起,那头挂了线。
靠着皮椅,顾程浑身发软,衬衫后背被冷汗浸透成深色。
凭陆秉天一个人的手腕,绝不可能在短短半天内调动整条银行系统的授信防线将顾氏彻底锁死。
必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攥紧了副驾驶的椅背,顾程咬着牙:
“查到没有,到底是谁在背后下死手整顾氏?”
在前排回过头,司机把亮着的手机递了过来:
“顾总,信贷审批那边的熟人递了信,今天各大行收到的风险预警里,附带了一份策远资本签署的联合风险备忘录。”
“策远资本?”
念着这个名字,顾程眼里满是血丝:
“顾家和策远从无业务往来,他们平白无故封杀我们做什么?策远背后到底是谁?!”
顿了顿,司机的声音放得极轻:
“查到的最终穿透结果,策远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周策。”
定在靠背上,顾程整个人僵住。
周策。
圈子里公认不务正业、被排挤在家业边缘的周策。
怎么可能是策远的幕后老板。
昨天马场的一幕,在脑海里猛的窜了出来。
倾覆的杂物车,发狂受惊的马匹,还有周策飞身拉下缰绳的身影。
那个杂工,落在周策手里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顾程手指不受控的抖了起来。
不是商场上的压制,这是奔着把顾家连根拔起去的。
八千五百万的资金链一旦被经侦坐实,加上数额特别巨大的合同诈骗指控,量刑至少十五年起步。
顾氏完了,他自己也得跟着进牢房。
推开车门,顾程哑着嗓子喊:
“去国金中心,策远总部,快点!”
下午四点整。
国金中心顶楼,策远资本总裁办公室外,阴云压得极低。
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周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腕内侧贴着一截白色的医用胶带。
把整理好的文件递上前,齐峰低声汇报:
“顾氏旗下主要的公户已经全部被依法冻结,半小时前,经侦的约谈通知送达了顾家,顾程本人已被列入限制出境名单。”
合上手中的钢笔,周策听着笔帽扣合的脆响:
“宋氏那边动静如何?”
“宋董上午与陆秉天通了气,陆秉天把违约责任全归在顾程个人头上,宋氏并未波及,宋小姐中午在公寓喝了点粥,下午回公司处理日常事务,一切如常。”
靠回高背办公椅里,周策把金属打火机在指间翻动。
“知道了,出去吧。”
拉开办公室大门,齐峰刚迈出步子,外廊处便传来急促的叫喊与拉扯声。
“让我进去!周策!我知道你在里面!”
两名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员架着顾程,正把人往电梯方向拖。
身上的定制西装全是褶子,领带歪斜,顾程脚下的皮鞋边沿沾着干涸的泥浆。
拼命挣扎着,他死死抠住了办公室大门的实木边框:
“周策!给我几分钟!就几分钟!”
坐在桌后,周策眼皮都没抬一下。
停下脚步,齐峰回头看了眼老板的神色。
把打火机扣在掌心,周策声音不高:
“让他进来。”
松了手,两名保安退到门外,顺手带拢了厚重的隔音门。
顾程踉跄着扑了进来。
双手重重按在宽大的办公桌沿,他粗重喘息着,额前碎发被虚汗黏在皮肤上。
“周策,瞒得可真深啊。”
盯着桌后的人,顾程眼眶发红:
“在外面装了这么多年游手好闲,私下里居然掌着策远,全城的人都被你蒙在鼓里。”
周策抬眼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特地找过来,顾程,你就为了说这几句废话?”
喉结上下滚了滚,顾程先前的狠厉一点点瘪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微起来。
“阿策,两家同在一个圈子里扎根,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往前挪了半步,他弯下腰:
“顾家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陆氏抽回四亿,银行冻结账户,经侦的人随时会上门,看在两家老一辈的交情上,你抬抬手,给留条活路。”
擦燃火机,周策点燃了一根烟,灰白的烟雾升腾开来。
“交情?这两个字你也配提?”
在烟雾后头,周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浑身发颤,顾程从西装内袋掏出个白色的硬质信封,双手捧着,放到了宽阔桌面的正中央。
白底的封皮上,用钢笔工整写着“承诺书”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