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靠岸的时候，外滩正下着大暴雨。

风夹着雨水重重打在甲板上，声音很响。

宋潇雨没让周策送，自己打了辆车回市中心的公寓。

后半夜一点多，雨一点没见小，反而更密了。外头雷声不断，雨水顺着落地窗成片地往下流。

宋潇雨坐在主卧的地毯上，两条腿的膝关节又酸又胀。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那阵酸胀就变成了剧烈的疼。

她疼得直吸凉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两手死死按着左边膝盖，手指把裤料抓得发白。

这毛病有些年头了。

七岁那年，宋正海和叶蓉闹离婚，在一艘私人游艇上当着很多人的面吵架砸东西。宋潇雨当时站在船尾甲板上，被一个慌乱跑过的服务生撞倒，直接掉进了江里。那时候水面还漂着碎冰，她在冷水里泡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等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反应。

后来父母各忙各的，一个忙着分财产，一个忙着办出国，谁也没顾上管她后续的理疗。两边膝盖就这么彻底落下了严重的滑膜炎。只要碰上降温或者下大雨，里面的关节就疼得厉害。

打那以后，她出门向来只穿特制的平底鞋或低跟鞋，走路习惯放得很慢，也从不对外人提这事。在她平时的圈子里，身体有毛病最容易招来闲话，她更不想让宋正海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膝盖上的疼一阵阵加重，宋潇雨趴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她咬着牙撑起胳膊想站起来，右脚刚踩到地板，一阵剧痛就让她卸了力气，身体撞在旁边的茶几上，上面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满地都是水。

她只能顺着地板慢慢往前挪。

她记得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有止痛喷雾。好不容易拉开抽屉摸出那个塑料罐，用力按了几下喷头，里面只噗嗤喷出两股白气。

药早就用完了，她一直忘了让生活助理重新去买。

宋潇雨把空药罐扔在一旁，脱力地把额头抵在地毯上，大口喘着气。

搁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周策的名字。

宋潇雨歪在地上，手指控制不住地有些抖。她勉强抬手划了下屏幕，直接按了拒接。

她这会儿实在不想接听，自己这副虚弱狼狈的样子，绝不能让他听出任何端倪。

没过几秒，手机又短促地震了一下。

周策发来一条短信：

“挂什么电话？你围巾落在车后座了。”

宋潇雨看着那行字，实在没力气打字，索性把手机反扣着推到了一边。

关节里的钝痛越来越剧烈，她紧紧缩着身子，把脸埋进靠枕里，额头的汗顺着下巴不断掉下来。

外头的雷声还在沉闷地响。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隐约传来了门锁识别成功的提示音。

门被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径直朝主卧走来。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周策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黑色卫衣被雨水淋得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全湿了，水顺着额头和下巴淌进领口，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水渍。

他手里还抓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看见趴在地上的宋潇雨，周策随手把围巾扔在床上，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在她身旁。

“宋潇雨。”

他伸手将她从地上抱进怀里。

手掌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觉出一片冰凉，连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你……怎么进来的……”宋潇雨咬着牙，嘴唇有些发抖。

“你那门锁密码不就是你生日么？”周策低头看着她，“你怎么了？”

“你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宋潇雨伸手推他，可腕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按在他胸口根本推不动。

周策没理会她的话，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脚。

“到底哪里难受？刚才为什么挂电话？”

宋潇雨把脸偏到一边，合上眼睛：“不用你管……就是胃有点痛……你先走。”

周策的手没停，顺着她的胳膊一路往下摸，最后直接按在了她的膝盖上。

碰到的那一刻，宋潇雨猛地颤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气。

周策停住了动作。

他能明显摸到她两块膝盖骨紧绷发硬，温度很低。

“腿在疼？”周策声音沉了下来。

宋潇雨紧紧咬着嘴唇，唇色发白，硬是一声不吭。

周策干脆动手，把她睡裤的裤管直接挽了上去。

两条膝盖露在外面，皮肤发青。

“七岁落水留下的旧伤？”周策突然问。

宋潇雨整个人僵住了，睁开眼盯着他。

当年的事她从没跟周策提起过，连宋正海这些年都很少再想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周策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手上用力，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右侧上臂前阵子刚拆了线，用力时肌肉紧绷着，但抱得很稳，几步把她放在了床中间。

他顺手拉过厚被子，把她裹严实。

“躺着别动。”

扔下这句话，周策转身大步走出了主卧。

宋潇雨靠在床头喘着气，很快就听到外面厨房里传来翻找储物柜的动静，接着是电水壶烧水的声音。

不到五分钟，周策就回来了。

他一手端着冒热气的水杯，另一手拿着两条热毛巾和一个急救药箱。

把毛巾搁在床头柜上，周策把杯沿递到她嘴边：“先把这个喝了。”

水温正合适，是很浓的红糖姜水。

宋潇雨身上发冷，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温热的水咽下去，身体总算缓过来一些。

周策放下杯子，在床沿坐下，掀开被角，小心地把她的裤腿重新推上去。

他拿过两条热毛巾，隔着一层薄布，严严实实敷在她的膝盖上。

热气顺着皮肤透了进去。

原本发僵的关节突然受热，积着的酸痛感化开，宋潇雨疼得往后缩了一下，手抓紧了床单。

“疼……”她没忍住出了声。

“别动，得把关节暖过来。”周策伸手按稳她的脚踝。

随后他单手打开药箱，拿出一盒深绿包装的药膏。

宋潇雨看了一眼上面的外文，认出那是瑞士一家私立诊所特制的止痛药膏，平时很难买到。

“你从哪拿的？”宋潇雨问。

“找马场那边的队医要的，治旧伤有用。”周策低声回了一句。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大团药膏抹在掌心里，两手用力揉搓起来。

掌心的温度很快将药膏化开，屋里顿时多了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周策拿开覆在膝盖上的毛巾。

随后，他把带着热度的双手稳稳按在宋潇雨冰凉的膝盖上，顺着骨头的位置，使着力道一下一下推揉起来。